午后这一阵,府里难得安静。
春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掀起一角。姜执素坐在窗下,左手摁着书,正在和陆时宜留下的功课斗智斗勇。
两个小丫鬟蹲在廊下剥豆子,豆荚一掰,脆生生一声响,青豆滚进粗瓷碗里,叮叮当当的。厨房那边有人来催晚间要用的葱姜,紫罗隔着院子应了一声,又回头看她:“姑娘,您那一页可写完了?”
姜执素立刻低头,假装自己方才一直在奋笔疾书。
廊下煎着一小壶药茶,是苏玉早起吩咐人送来的,说她这两日火气大,喝了清一清。姜执素嫌苦,一口没动。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小炉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了大半的纸,心里盘算着这功课到底要写到什么时候。
要不然,去把晏珣的拿过来瞅一眼?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紫罗一看,来的是苏玉身边的红药。
红药平日里性子最稳,做事一向不紧不慢,可今日她刚派人通传完便站在门外急急道:“小姐,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
姜执素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她看了红药一眼,红药额前有汗,呼吸也乱,显然是一路快步过来的。
正院的门半敞着,姜执素还没走近,便先听见里头低低的人声,是父亲和母亲正在商量什么事情。
她掀帘进去时,苏玉正坐在榻边,面色苍白,而她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姜衡站在窗下,眉头紧锁。
舅舅和舅母也在。舅舅则站在案前,脸色沉得厉害,脚边还放着一只来不及收起的马鞭。舅母坐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眼眶微红,一看就是刚哭过的。
屋中几个人听见动静,同时抬起头。
姜执素很少见到母亲这样的神情。苏玉素来温和淡定,哪怕府中出了再大的事,她也总能先稳住自己,再去稳住旁人。可是此刻,她坐在那里,脸上没有泪,一张唇却毫无颜色,像是一路强撑着,到了这会儿才终于撑不住了。
“母亲。”姜执素走过去,“怎么了?”
苏玉看了她一眼,她似乎想像往常一样笑一笑,可唇角才刚抬起一点,便又落了回去。
“金陵来了信。”苏玉将那封信拿起来,指腹在信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你外祖父病重。”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外头有风掠过廊下,吹得帘角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姜执素怔在那里。
她幼时在金陵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外祖父还硬朗,常坐在书房临窗的位置拨算盘。老人家话不多,见她从院墙上翻下来,衣摆上沾了一大片泥,也只是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慢慢问一句:“摔疼没有?”
她说没有,外祖父便点点头,叫人给她端一碟桂花糖藕。
后来她回了眉州,便很少再见他。
逢年过节,金陵那边会送来东西,多是江南织造的布料,点心,并一些上好的药材,还有几封字迹端正的家书。她总觉得,外祖父这样的人,应当会一直坐在那间书房里,将算盘珠子拨得不紧不慢,甚至连老去都很缓慢。
可原来人是会忽然病重的,前些年还坐在窗边问她摔疼没有的人,也会在某一封薄薄的家书里,忽然变成“病势凶险”几个字。
姜执素张了张嘴:“很严重吗?”
舅母别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苏玉低头看着信,像是把那几行字又重新看了一遍。过了片刻,才轻声道:“信上说,已经请了金陵最好的大夫,只是年纪大了,这一次来势又急,情形不甚乐观。”
她顿了顿:“怕是要我们回去一趟。”
苏玉抬眼看姜执素:“你外祖父这些年一直惦记着我。我若不回去,心里过不去。”
苏家舅舅这时开口:“也不止是老爷子的病。”他声音发哑,大约是赶路赶得急,又一路上压着火气忍了许久。
“金陵那边几间铺子的账也出了岔子。前几日官府忽然查了两处库房,说是账目不清,扣下了几车货。掌柜的来信说,似是有什么大人物在背后推波助澜,若不尽快回去,怕是越拖越麻烦。”
姜衡听到这里,脸色又沉了一分。姜执素抬眼看向父亲,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苏家虽是商户,却与将军府姻亲多年,金陵那边突然出事,未必只是巧合。
姜衡没有解释,只沉声道:“我会派人一路护送。”
苏玉抬起头:“你如今正是抽不开身的时候,府里不能再少人。”
姜衡道:“再抽不开,也不能让你们这样走。”
苏玉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声,然后将目光落回姜执素身上:“执素。”
姜执素低低应了一声:“嗯。”
苏玉朝她招手,姜执素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苏玉抬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很慢:“母亲这一趟大约要去些日子。”苏玉说,“金陵路远,来回不便。若你外祖父病情反复,也许还要耽搁。”
姜执素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掌心:“我知道。”
苏玉看着她:“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你凡事不要逞强。你父亲忙军务,未必时时顾得上你。若有事,去找敏敏,或者去找陆先生。”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似乎还有话想说,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她这个女儿,自小便像眉州城外的风,野得很,烈得很。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不哭,练枪磨破了手也不哭,被先生罚抄书还能趴在案上睡着。
苏玉曾经很放心她,因为她觉得这样的孩子,便是丢进风沙里,也能自己滚一身土爬起来。
可如今真要离开她身边,苏玉才忽然发现,放心是一回事,放得下又是另一回事。
做母亲的大抵都是这样。孩子在身边时,嫌她莽撞,嫌她不听话,嫌她日日闯祸。可真要离了自己的眼,便连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窗子关没关严,都成了心里放不下的事。
姜执素没吭声,她低头看着母亲握住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从前苏玉在府里,她从未觉得母亲离自己有多近。她每日读书练枪,闯祸挨训,回到院子里便总有人替她备好热水,熬好汤,衣裳破了有人补,头发乱了有人梳。
她缺什么,也不用自己费心去找,只要理直气壮地喊一声“母亲”,苏玉便总能从柜里,匣里,库房里,甚至从她自己都快忘了的旧物里,翻出她想要的东西。
这些事情太寻常了,寻常到她几乎从未仔细想过。可如今苏玉只是说要离开一阵,她便忽然发现,原来这些寻常的东西,是母亲悉心吩咐照料着的。
午后,府中便忙了起来。
苏玉这一趟走得急,行李却不能随意。外祖父病重,库房里的老参和灵芝,还有几味珍贵药材都要一并装上。苏家那边账目出了问题,舅舅又让人连夜整理了几本旧账册,压进箱底。
紫罗和红药在廊下来回走,丫鬟们抬着箱笼进进出出,正院里一时都是声音。
姜执素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想帮母亲收拾东西,可箱笼里的那些东西,她一样也插不上手。她只知道出门要带枪,要带银子,要带伤药,其余什么香囊、暖炉、换洗帕子、路上用的软枕,她一概不懂。
最后还是苏玉把她叫进屋里:“过来。”
苏玉正坐在妆台前,见她进来后打开一只小木匣。匣子里装着几样旧物,有玉簪,有平安符,还有一只小小的银锁。
她从里面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不大,颜色也不算极好,却被人常年摩挲得温润,边缘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苏玉说,“我年轻时一直戴着,后来嫁来眉州,怕磕碰,便收起来了。”
她将玉佩放进姜执素掌心:“母亲不在府中,你戴着。”
姜执素看着那枚玉佩,没有立刻接话:“母亲。”她声音有些哑,“您这是做什么。”
苏玉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笑道:“只是留个东西给你压一压性子。你若冲动起来,便摸一摸它,想想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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