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将军府时,春日的日头斜斜挂在西边,光已经淡了,风却比午后凉了许多。府门前的石阶被马车碾过,姜执素裹着苏明敏递来的披风下车时,头发还是湿的。
披风罩在她肩上,边角也被水洇了一块。她自己倒像没觉得冷,刚落地便要抬头说话,结果一阵风从府门口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寒战。
苏玉早已得了消息,匆匆从正院赶过来。
她一见女儿这副模样,脸色当场变了,顾不得旁人在场,几步上前,一把将姜执素搂进怀里。手掌摸到她湿透的后背时,苏玉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出门,怎么弄成这样?”
姜执素被她搂得一僵。
她平日里最会逞强,可这一刻被母亲这样抱着,脸贴在熟悉的衣料上,鼻尖闻到一点淡淡的熏香味,倒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低声道:“桥上人多,被挤下去了。没事,真没事。”
苏玉哪里肯信,伸手便去摸她的额头,又吩咐紫罗:“快,扶小姐回去换衣裳。热水备好没有?姜汤也煮上,别叫她受了寒。”
紫罗眼睛还红着,忙应道:“已经让人去备了。”
苏明敏站在一旁,身上也沾着些水气:“姑母放心,问题不大,只是衣裳湿得厉害,得赶紧换下。”
苏玉看了她一眼,见她也受了惊吓,忙道:“你也别在风口站着,快随我进去。”
姜衡随后从前院出来,待看见姜执素还能站着,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下一刻,他的目光转向晏垂章和陆时宜。
二人身上皆湿透了。
晏垂章穿的是深色衣衫,水浸进去,看不太出狼狈,只是袖口仍在往下滴水,水滴落在青石地上,一点一点地洇开。
陆时宜则站在稍后,他那件天青色轻衫被水浸透,贴在肩背上,显得整个人越发清瘦。春风从府门外吹进来,他微微偏过头,掩着唇低低咳了一声。
声音轻得几乎被马车声与人声盖住,姜执素却听见了。
她原本已经被苏玉拉着往里走,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过去。只见陆时宜已经放下手,神色仍旧平和,仿佛方才那一声咳不过是风吹过衣袖,无波无澜。
姜衡对着晏垂章和陆时宜二人拱手,语气郑重:“今日多谢殿下与先生救命之恩。姜某……”
“将军不必如此。”晏垂章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不过举手之劳。”
他说得轻巧,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来,又在半途停住。湿透的衣料贴在肩上,他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隐约洇出一点更深的水色,但是很快又被深色衣衫遮过去。
晏垂章不动声色地将外袍往肩上一拢,动作很自然。
陆时宜亦轻轻颔首,并未多言,只是他的脸色实在太白,连唇色都跟着淡了几分。
姜执素看着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只是她还未开口,苏玉已经催她:“先去换衣裳。”
姜执素被拉着往后院走,走到回廊拐角处,她到底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晏垂章正与姜衡低声说着什么,他站得笔直,神色如常,像方才那场落水和他没有多大关系。
陆时宜则站在廊下,何与正把干帕子递给他。他接过来,低头擦了擦袖口,动作仍是从容的。只是擦了两下便停住,似乎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片刻后,他才重新抬手,慢慢拢了拢衣襟。那只手在领口停住,似按非按,像是在喉咙处轻轻压了一下。
隔得太远,姜执素听不见他是不是又咳了。可她就是觉得,他一定是咳了。
“母亲,”她一边走一边回头,“陆先生方才就咳了,让何与给他煮碗姜汤。”
苏玉看了女儿一眼,道:“已经吩咐下去了,你先顾好你自己。”
柔嫩的春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姜执素肩上那件披风微微鼓起。
第二日,陆时宜没有来上课,何与来传话时只说了一句:“先生感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世子和小姐,今日课业暂缓。”
语气与平日无异。
可姜执素坐在学堂里,面前摊着书简,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晏珣在旁边悄悄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姐姐,你是不是担心陆先生?”
姜执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把书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散课后,她去了厨房。紫罗在旁边看着她又是洗姜又是切姜的,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还是帮她把姜切成细丝。
姜执素端着姜汤走到陆时宜院外时,正碰上何与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凉水,脸色不太好看。
“先生不肯请大夫,”何与压低声音道,“说是小风寒,躺一躺便好。可他昨夜回来便咳了半宿,今早起来声音都哑了。”
姜执素端着姜汤的手微微收紧:“让我进去。”
姜执素打开帘子进去的时候,陆时宜靠在榻上,手中还执着一卷书。
听见脚步声,他便将书合上,放在案边。他穿得比平时厚了些,脸色却仍旧苍白,唇色也淡,唯有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像热度刚退下去,又随时会重新返上来。
他向来清瘦,此刻病中,愈发显得单薄,靠在那里,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散的样子。
他抬眼看见是她,目光微微一凝,“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却仍是不急不缓的调子。
姜执素把姜汤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站在那里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想起昨夜他站在桥边看她的眼神。
隔着一群人和满河的水光,他就那么站着,像一轮安静的白月,不言不语,光是落下的清辉便已足够照亮一整条河。
“先生,”她在他榻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执拗,“你跳下去做什么。”
陆时宜看着她。
“当时没有想太多。”他说。
姜执素低下头,把姜汤端起来,塞进他手里,动作比平时粗鲁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那你先把身子养好。”
她说完便站起来,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何与说你不肯请大夫。”
陆时宜没有答话。
“我已经让人去请了,”她说,“这病,你不看也得看。”
她撂下这句话,像撂下一道军令,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陆时宜靠在榻上,手里握着那碗尚有余温的姜汤,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回廊渐渐远去。
他低头看着碗中浮起的姜丝,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午后,姜执素去了校场。
她到的时候,晏垂章正站在兵器架旁挑枪。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与平日并无不同。
只是他今日穿得比往常更整齐些,外头多罩了一件深色薄甲。
姜执素看了一眼,没多想,只问:“今日练什么?”
“照旧。”
他的语气仍旧四平八稳,只是从兵器架上取下长枪,递给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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