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闻岳不好意思移开目光,别扭地问道:“你已经痊愈出院了吗,还疼吗?”
一个月前姓刘的暗算他,他们俩的梁子就此结下,当时许既白帮他挨了一酒瓶,出了很多血,人都被砸懵了。
他连夜把人送到医院,还好只是皮外伤,没有引起颅脑损伤。
他松了口气,忙着跟姓刘的抢地盘,把人扔到医院,一整个月都没去看望。
闻岳突然意识到自己太不合格,哥俩好地搂着许既白的肩膀,“这两次你都帮了我,放心,我记着呢。”
许既白不习惯跟陌生人有肢体相处,肩膀轻微抖了一下,勉强控制住摆脱的冲动,摸了下头上的伤疤,僵硬地说道:“已经没事了。”
话题本应就此中断,闻岳却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赤裸裸的凝视让许既白险些冒出鸡皮疙瘩,问道:“怎,怎么了?”
“你在医院是不是接受了什么项目?”
“项目?”
“比如美容一类的。”
许既白:“……”
闻岳相当诧异地看着他,“你住了一个月的院,状态好多了,之前黑眼圈差点掉到下巴,脸色发灰,每天低着头,头发还那么长,都看不到你的眼睛。”
他嘶了一声,“跟被吸干了精气一样,每次都站在一旁发呆,一整个晚上我都没听到你说一句话。”
许既白之前的形象相当糟糕,整一个阴郁颓废宅男,白白浪费了他这副好皮囊,毫无存在感,游离在边缘,如今容光焕发,闻岳的目光才长久地落在他身上。
“你现在跟我刚见到你时一样了……”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莫名心虚地不敢跟许既白对视,连忙转移话题,“我当时让你染发,你还不愿意,看我眼光多好,粉色适合你。”
许既白不知该如何搭话,只是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闻岳也像是在回避他,强行中断的话题,“既然你出院了,那就住在我的宿舍吧,学校偶尔抽风检查,到时候你可要帮我应付好,万一扣了分,我可不饶。”
闻岳只装了一会好大哥就原形毕露,指着许既白的鼻子威胁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许既白正好也没地方去,按照闻岳给的信息,到了他的寝室。
对闻岳来说,学校分配的寝室太过简陋,让他嫌弃,但许既白在屋里转了一圈,眼神都亮了。
一米二的床,配套卫生间。
不是上下铺,不是八人一间。
他可太喜欢这种独处的空间了!
穿来前他住在高中宿舍,挤成沙丁鱼罐头,相比之下,这简直是社恐友好型。
喜悦渐渐淡去,许既白感觉到了难言的疲惫,从行李箱里拿出洗漱用品和换洗的睡衣,一头扎进卫生间。
他坐在马桶上,突然感觉聪明的智商占领了高地,神情古怪地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双脚离地了。
牛啊,马桶坐出了秋千的感觉。
他晃晃脚,脚尖下压抵住了地面,这才感觉踏实了一些。
上完厕所后,他走到镜前洗漱,余光瞥见一抹蓬松柔软的粉色云彩飘了过来。
“……”
不愧是传说中的巨人国。
他一米七的身高只配在镜子中只能欣赏自己完美的发际线。
许既白嘴角抽搐,忍不住蹦了两下,才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
这样一来,洗漱将成大问题,许既白低头在房间寻找,发现柜子下面有一个高度完美的板凳。
估计校方也考虑到了世界各地留子的身高,给出了方案二。
这是成年后许既白第一次踩着板凳洗漱照镜子,体验非常古怪,槽点遍布。
身体的疲惫强压下了沸腾的思绪,洗漱完后他钻进被窝立刻睡着了。
……
夜色一点点堆积,大地变得缄默,不知睡了多久,许既白突然被一声重响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缓慢吐气,试图平复骤然加快的心跳,视线晃了两圈才抬头看向楼上。
声响越来越大,像是身体重重撞击地面发出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痛哼。
安静的夜中,四四方方的宿舍像是棺材盒,痛苦的声音撞击在四周的墙壁上,恐怖效果拉满。
许既白突然觉得遍体生寒,表情惊骇,犹豫着要不要报警。
三更半夜打架,千万别闹出人命来啊!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更奇怪的声音,变了调的尖叫,颤抖的尾音中夹杂着欢愉。
他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思考几秒后心尖发颤地捂住了耳朵。
救命,竟然是这种“意义”上的闹出人命来!
许既白想象不到会有人在宿舍里做这个,捂住耳朵,蜷缩在被子里试图挡住声音。
他还是个孩子,睡前可不能听这个。
可楼上的声音越来越大,九曲十八弯,气息悠长,声色干净。
“……”有这个天赋去学声乐不好吗。
许既白只能睁着眼睛煎熬,度秒如年,半个小时后隔壁先坚持不住了,放起了劲爆的音乐。
许既白松了一口气,终于听不到楼上的声音了,可心脏也伴随着剧烈的鼓点声,跳动越发清晰。
这个觉他还能不能睡了。
……
第二天清晨,许既白哈气连天地走进教室,开始他的第一天留学生涯。
他从小到大都是公认的好学生,还保持着高三的优良习惯,立刻进入了昂扬的学习状态。
十五分钟后。
许既白目光呆愣地看着教授张开合上的嘴,陷入了巨大的迷茫。
他的英语成绩还算不错,但只停留在高三生的水平,还是聋哑英语,听说能力极差。
全英的教学对他来说几乎是天书,他努力听了许久,别说是听懂了,他都定位不到老师在讲课本的哪部分内容。
他十分受挫,心思从学习中脱离,困顿再次卷土重来,听不懂的英文此刻变成了最好的催眠音。
他用手托着脸昏昏欲睡,头越来越低,最后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等下课铃声响了才悠悠醒来。
他睡意朦胧地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看着教授离开的背影,心情复杂。
上课睡着了,好有负罪感。
但学习的时候闭上眼睛真的很舒服。
一上午的时间白白浪费了,许既白准备中午吃顿好的鼓舞下自己,下午再继续努力。
他的思维没转变过来,以为留学生活跟高中一样,等到了食堂才傻了眼。
没有一整排的窗口、各色的食物,也没有排成长队的学生,只是角落里摆着几个餐盘。
左边是绿色的沙拉,右边是面包,中间盘子里是各色的酱料,最前方放着火腿,每人限三片。
他默默无语地看着这一幕,人都麻了,游魂一样飘过去,根本没有挑选的余地,每样都夹了一点。
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许既白看着餐盘里没有食欲的午饭,在心里哄了自己很久,才认命地拿起面包。
其中一片没拿稳,落在餐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邦硬。
他改换成一手拿一片,面包之间仿佛有特殊的吸引力,不断地靠近。
真想拿这两片面包打个快板。
毕竟不是每块面包都硬得有木头般的质感。
浪费食物可耻,许既白放弃了自己的念头,在面包上抹上了各色的蘸料,又拿起了限量的火腿片。
比兰州拉面的肉片还薄,半透明质地,颜色发红,红得像没熟。
不是好像。
就是生的。
看着唯一的蛋白质,许既白咬了咬牙,把肉片儿加进了面包里,闭眼咬了一大口。
“……”
他像兔子一样磨了半天牙,确定自己咬不动后讪讪地把牙齿往后收了几寸,十分矜持地咬了一小口。
咬肌瞬间上了强度,两片面包吃完,许既白觉得自己离铁腮又近了一步,拿起叉子,吃完微苦的沙拉,在胃里填填缝。
放好餐盘后,他背着书包走出食堂,夹杂着寒意的微风扑了他满脸。
冰冷的世界冰冷的胃,他裹紧外套,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想想自己这一天的经历,许既白看着湛蓝的天空无语凝眸,过了很久才喃喃道:“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
他长叹了一口气,顶着寒风准备回宿舍,但走到一半实在绷不住了。
胃里像是装满了冰块,自内而外地散发着寒意,难受极了,他想吃点热乎的。
旁边正好有卖薯条的小店,薯条刚刚出锅,金灿灿地冒着热气,香味勾住了他的鼻子。
价格五欧,许既白挑了一种口味,生疏地学着其他人用 iDEAL支付,可去点餐之前,余光无意瞥见了上面的余额:三十欧。
他的全部存款只够买六份粗薯。
许既白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顶着摊主友善的目光,他十分僵硬地原地转弯,假装从来没有动过点餐的念头。
他一路奔回宿舍,找出藏在最下面的本子,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书里也没说这些设定啊,炮灰不仅要当狗腿被羞辱,还一穷二白,生活困苦。
他还是个学生,习惯跟家里要钱,但……
许既白眼神木木地盯着手机,仿佛这样,余额就能凭空上涨。
过了许久,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亮得出奇。
他已经穿书了哎,全都是设定,何必如此代入。
许既白点开通讯录,看着陌生号码上的称呼,深吸一口气,忐忑地打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跟书中父母的关系如何,但总不能不管他吧。
他语气干涩地打招呼,“妈。”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声,伴随着背景音“胡了,赶紧给钱”,过了几秒,妈妈的声音才响起,“喂,找我什么事?”
许既白猝不及防听到熟悉的声音,恍惚了心神,不可置信地看着上面的通话记录。
他不是已经穿书了吗。
不同的世界,妈妈的声音却是一样的。
“喂,人呢?”妈妈很容易着急,着急起来就大声嚷嚷。
事情发生多了就成了习惯,他立刻低头,“我,我是想……这个时间你怎么不在店里?”
妈妈的声音停顿了一瞬,火气瞬间上涌,“我年纪这么大了,就不能享几天清福嘛,你这孩子一点也不懂事儿,不会体谅人!”
许既白被骂了也十分麻木,还松了口气。
看来声音相同只是巧合,店是全家的命根子,店没了妈妈也不可能这么平静。
许既白从真实的母子关系中脱离出来,只当这是一段设定,反而敢于说出自己的诉求,“我卡里只有三十欧,能不能给我打点钱。”
“没有钱就找姓闻的要。”
许既白十分为难,“他跟我非亲非故,为什么要给我钱。”
妈妈恨他不知变通,“那你多在他面前好好表现啊,他家有钱,随便给你一点儿,就比我们累死累活半辈子都多。”
“可是……”
妈妈不搭理他了,莫名开始痛骂闻岳,如此狠毒的话语,她之前只骂过爸爸。
真奇怪,妈妈一边催他讨好闻岳,一边又恨地咬牙切齿。
许既白不敢多问,只是一味地顺从:“好吧,我知道了,我先去学习了,妈你好好照顾自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冷哼了一声,不知是应答还是对此表示不屑,没再给许既白说话的机会,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许既白听着手机那头的忙音,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肩膀慢慢塌下去。
完……没……完……没,没关系!
只要他利用空闲的时间打工,赚到钱后手头就宽裕了!
许既白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立刻开始寻找周边招工的岗位。
……
生活像是陷入了循环,之后的每一天都在重复糟糕的第一天,他的状态越来越差,脸色越来越难看,找工作四处碰壁。
过去的半个月,他被拒绝了十几次后,终于找到了一家愿意要他的餐馆。
第一天工作,他为了给老板留个好印象,对着镜子练了好久的自我介绍,还特意纠正了口语。
他提前十五分钟赶到店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一时语塞。
跟他想象中的画面截然不同,店里挤满了人,说话声嘈杂,结实大块头的老板灵活得像条鱼,自由地穿行着其中,上完餐后一个闪身,停在许既白面前。
“今天说好是培训,但客人太多了,忙不过来,你能帮忙吗?”
老板的话就是圣旨,许既白只能点头答应
老板还想叮嘱几句,但几个人同时叫他,他只能朝许既白投去信任的眼神,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许既白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去服务第一位客人。
欧洲人在他印象中的长相相差无几,根本分不出哪国人,交谈了几句,许既白才得知对方是德国人。
“我想点这道Zuurkool met worst,里面的酸菜跟德国的有什么不同吗?”
许既白一下子被问住,学校里从没提供过这道菜,他也没有足够的钱到店外品尝,对味道完全陌生,不知道该怎么解答。
“可能酸度上有些区别。”
“那谁更酸呢?”
“每个人对酸度的接受程度不一样,不好回答。”
对方露出失望的神情,用餐的心情受到影响,“好吧,等餐上来我尝一尝。”
许既白礼貌地应了一声,转过头去才微微蹙了下眉,抱歉自己说了没营养的话。
他又接连服务了两位客人,只是单纯点餐并没有过多询问,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接着他走向角落的单人餐桌,用餐的客人是一位老爷爷,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神情古板严肃。
见许既白过来了,他主动说道:“Stamppot。”
许既白专门学习过,这是荷兰的国菜,类似于蔬菜土豆泥。
他点点头又问道:“还需要什么吗?”
老爷爷答道:“Geef me nog een portie aardappelpuree.”
(多给我一份土豆泥)
许既白:“……”
他微微眯了眯眼,努力辨认,但每个词汇在光滑的大脑皮质上划过,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陌生的音调古怪的词汇,应该不是他英文水平太低,而是另一种语言:
荷兰语。
荷兰的英语普及率全球顶尖,几乎能到百分之九十五,但他偏偏遇到了剩下的百分之五,还要为对方服务。
许既白呼吸一窒,意识到自己在前期准备时出现了纰漏,抱歉地笑了笑,把菜单递给了对方,希望能用这种方式交流。
老爷爷低头审视了下菜单,紧皱眉头又对他说了一段听不懂的荷兰语,意思大概是上面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许既白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拿出手机,希望能用翻译软件达成沟通。
在自己的国家却要用翻译软件翻译自己的语言,老爷爷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底像是有火花在跳跃,重重放下菜单,直接站了起来。
老人佝偻的身影都比他高大,许既白仰头看着老爷爷,想要道歉却怕英文再次激怒他,一边连连鞠躬,一边转头寻求其他人的帮助,只可惜大家忙得脚不沾地,周边恰好没人。
老爷爷伸手推开他,大步朝后门走去,许既白连忙追上去帮忙推门,再次表示歉意。
他目送老人远离的背影,抿了抿唇,顾不上收拾的情绪,重新回到店里,抬头却对上了老板的目光。
老板站在吧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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