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国历一四零零年三月初,京城风吟阁茶水间。
冷月离开京城之后一周,风吟阁的走廊比平时安静了些许。但那种安静跟过年放假时的空荡不同,是那种"有人走了但位置还在"的静。茶水间里热水壶的水烧开了又凉了,循环了三次,没有人去灌。杜若站在茶水间的门口等了大约十分钟,直到她看到沈听澜端着白瓷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才侧身让了一下门框,把她堵在了入口处。
沈听澜停下脚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上,但帽子边缘有一根抽绳垂在胸口左侧,随着她停步的动作微微晃了晃。她手里那杯水大概是在对面房间接的,杯口还冒着白汽。她看了杜若一眼——杜若站在门口的样子不像"刚好路过",她的身体朝向正对着沈听澜的方向,左肩靠着门框,右臂交叉搭在身前,手指里捏着一只已经空了的塑料杯,被她捏得变了形。
"有事?"沈听澜问。
杜若没有回答。她侧了一下头,示意沈听澜跟她往茶水间里面走。茶水间是一间约莫四平米的小房间,靠墙摆着一台饮水机、一张窄桌、两只叠放的塑料收纳箱。窗户朝北开,下午的光线从灰白色的天空漏进来,照在窄桌桌面的一层薄灰上。杜若走进去之后把门虚掩上了,门缝只剩一道一指宽的缝隙,走廊里有人经过时传来的脚步声被削减成了一层模糊的、贴着门板边缘滑过的嗡嗡声。
"你上次续签的合同,我看了。"杜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压在那个"看了"的尾音处,像是用一个被截断的音节来强调后面要说的内容。
沈听澜站在饮水机旁边。她把白瓷杯搁在饮水机的台面上,杯底碰在塑料壳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看了?"
杜若把手里那只捏变形的塑料杯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塑料杯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它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才落底。她转过身来面对沈听澜,背靠着窗户下面的暖气片,双手抱着手臂。下午的灰白光线从她背后漫过来,把她黑框圆眼镜的镜片照成了两片浅灰色的、半透明的圆面。
"那个'声音资产'条款——你知道吗?"她顿了顿,像是让那句话的余音在空气里停一下,"庄牧之打算把你的声纹打包出售给一个搞AI声音合成的公司。"
沈听澜的手搭在饮水机台面上。她的指尖触着白瓷杯的侧壁,杯壁的温度正在从温热向微温过渡,她能感觉到那种过渡在她的指腹上逐格移动着,像一根在缓慢回退的温度计。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她的声音没有变,跟她说"冰箱里有水自己拿"的时候一样。
杜若从暖气片边沿直起身来。她走近了半步,缩短了两个人和房间中央那张窄桌之间的距离。她抬手比了一个手势——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是一个代表某个数字的框架。"上个月。宋青牵的线。那家公司愿意出这个数。"
沈听澜看了一眼那个手势。那五根手指的间距停在某一固定幅度上,刚好让那个数字对应的区间在她的视线上停留了一瞬,像一枚被放在桌上、等谁先伸手去接的筹码。她把视线从杜若的手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白瓷杯的杯沿上。水汽正在从杯口往外扩散,在杯壁外侧凝成了一层极细的水膜。
"我需要有什么反应?"她说,声音平得像一道被拉直了的线,"我的声音已经是他的了。他卖给谁,不都是卖。"
杜若的手放下来了。她把胳膊重新交叉着抱在身前,左手扣着右臂的肘部,右手的手指在左臂的袖口处轻轻捏着——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像一个在无意识中测试布料回弹力的人。她看着沈听澜,眼神里有一种跟平时"声乐指导杜若"不同的光泽,像是一只被擦亮了的旧玻璃杯,杯壁上还留着几道没擦干净的洗洁精泡沫的痕迹。
"但那个条款的意思——"杜若说,语调比刚才快了一些,像在赶一个时间,"不止是你过去录的那些。是你未来录的、你任何时候录的、哪怕你在路边哼了一句被机器录进去的,都归他。"
沈听澜终于把手从白瓷杯上拿开了。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从温热降到了可以一口喝下去的温水。她咽下去之后把杯子重新搁回台面上,杯底碰到塑料壳的时候发出的声响比刚才轻了一些,大概是杯壁的温差减小了。
"杜若,"她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从北面过来,贴着窗户玻璃的缝隙滑过去,发出一种极细的、被压成薄片的气流声。杜若靠在窄桌的边沿上,两只手撑在桌面两侧,整个人的重心向后微微倾斜着。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层薄灰,看了大概两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听澜。
"因为我快待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但那个"待"字在开口处被加重了一点力道,像一块原本要滑出桌面的石子被她的指尖按住了,"我每天坐在录音棚里,帮歌手'修'声音,帮制作人'调'效果,帮老板'藏'真相。我告诉自己'这是行业规矩',但规矩不是法律,规矩是大家一起默许的。哪天有人不默许了,规矩就碎了。"
沈听澜看着她。她站在饮水机旁边,窗户的灰白光从侧面落在她的卫衣领口上,把那根垂着的抽绳照成了一截银灰色的细线。她听到杜若说"规矩是大家一起默许的"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个平时不动的位置被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有人隔着门板用指节敲了一记,又像没有。
"那你呢?"她问,"你什么时候不默许?"
杜若从窄桌边沿直起身来。她站直了之后比刚才矮了半寸——大概是弯腰太久让脊椎的弧度恢复了原状。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把虚掩的门推开了一掌宽的缝。走廊里的白炽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茶水间的灰暗地面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条。
她站在那道亮条里面,侧着身子没有回头。"你留个备份。"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被那一掌宽的门缝压成了一束窄窄的声流,"你自己的声音——留一份'谁也拿不走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闭门器的液压装置发出一声被压长了的"嘶——"然后归位了。茶水间重新回到只有一扇北窗透进来的灰白光线里。
沈听澜站在原地。她面前的白瓷杯里的水已经彻底凉透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切下来放进杯子里的天空。她在那片静止的水面上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把杯子端起来,把那杯凉水喝完了。
她走出茶水间回到一号棚。走廊里没有人,间照灯把深灰色的地毯照成了一层介于灰蓝和灰绿之间的色调,安静得像一条被抽空了所有脚步声的隧道。她推开门走进去,在调音台前面坐下来,打开了录音软件。
软件启动的声音是那种经典的、被无数人听过的电子和弦——低沉的、平滑的、像一根被拉直的金属丝在空气中振动了一拍。她新建了一条空白音轨,在弹窗里选择了"未命名项目",把输入源从"话筒1"调成了"话筒2"——那支备用的,平时不接主通道,信号不会自动存档。
她把话筒从架子上摘下来,拿在手里。话筒壳是银灰色的铝合金材质,重量不重,握在掌心里带着一种微凉的、沉实的触感。她看着话筒网罩上那层细密的金属网格,看着网格后面隐约可见的振膜轮廓。那层薄薄的振膜曾经录过四百多首范本、被压缩成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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