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四月,安平县文化站小礼堂。
赵守拙把礼堂借给了林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你明天来一趟文化站"时几乎一样,只是他把钥匙从抽屉里取出来递过去的时候,在桌面上多停了一拍,然后用拇指把钥匙的齿纹方向转正了才推过去。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铜质钥匙,齿边磨得发亮,末端穿着一枚已经褪了色的塑料标签——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小礼堂"三个字,"堂"字的最后一笔被钥匙环挡住了一半。
小礼堂在文化站二楼。平时用来放电影和开居民会议的,不大,八十个座位分八排,每排十张折叠椅,椅面是灰绿色的塑料,扶手处被无数人握过之后磨出了一层光滑的旧光。舞台是水泥砌的,高出地面大约四十公分,台面被漆成了深灰色,漆面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几处灰白色的水泥底色。幕布是暗红色的,洗得发白了,边缘有几处脱线的地方垂着细长的线头,像一排被时间拉长了边角的旧帘子。舞台正后方放着一排老式音响——两只主音箱,一只低音炮,音箱的木壳边角被磕碰过几次,但喇叭网罩是完好的。赵守拙提前两天把它们擦了一遍,然后接上线试了音,确认两个音箱都能出声。"全县最好的音响。"他是这么说的,但他说完又补了半句,"全县只有这一套。"
演出当天下午,天气很好。安平县四月的天空在午后的日光中呈现出一种浅淡的、洗过的蓝,像一块被拧干了水又平摊开了的旧布。礼堂里的折叠椅被陆夏生重新排过了——他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把它们调整成了稍微错开的布局,让后排的视线不会被前排完全挡住。他在排第三排椅子的时候停下来,把其中一张椅腿有些晃的椅子换到了最边上,然后蹲下来拧了一下椅腿底部的螺丝,让它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
观众在下午三点左右陆续到场。进来的人数比预想中少——八十个座位坐了不到三十个人,分布在前三排和靠墙的两侧,像是稀稀落落的小型岛屿散落在灰绿色椅面铺成的海面上。但每一个座位上都坐着跟林深有关的人。
陆夏生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围裙还没脱——他说"怕等下有人来吃面",但阿宁说他是"不想错过开场"。
赵守拙坐在陆夏生旁边,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褪了色的红色像章。他的老花镜换了一副新的——镜腿上缠着的胶布换成了一种更浅的颜色,是他在舞台上、在侧光下、在从舞台射向观众席的灯光中所能找到的最干净的那种浅白。他的手里握着节目单——那张节目单是阿宁用笔记本电脑临时排的版,打印在A4纸上,只有三行字的正文在页面的上方居中,字体是宋体:"安平县•不用对口型•林深&沈听澜"。
阿宁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笔记本电脑架在膝盖上,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机身侧面插着一根外接的录音线,话筒的小圆头夹在他的卫衣领口边缘。他的奶奶灰头发被午后的日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时铺了一层金色的亮边,不抢眼。他低着头在屏幕上打着字,看上去很忙,但他偶尔抬起头来,目光扫过舞台,像是在把那个画面存进某处来留作备忘。
冷月从苍梧府过来的。她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穿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右鬓那道已经被新长出来的短发盖住大半的刻痕——只剩一截大约两厘米的浅线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像一幅已经被部分覆盖但仍保留着部分轮廓的老涂鸦。她的手肘架在扶手上,双臂交叉,坐姿比大多数人更倾斜一些,像一个在酒吧吧台前等待演出开始的、在长距离移动后终于停下来的旅客。
柳红袖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红色的短夹克,头发比几年前短了一些,齐肩,发尾微微内扣,用两枚银色的小夹子别在耳朵后面。她的膝盖上放着一只用旧布包着的保温杯,里面大概装的是她来之前泡好的养生茶。她时不时侧过头跟冷月低声说几句话,大多是些与舞台无关的闲聊,像两个经历了很多之后还能坐在一起等待一场演出的旧同行。
大刘坐在第四排正中间的位置,穿着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深蓝色工装外套,领口翻着里面一件不太搭调的格子衬衫的边。他的头发比在工地上的时候长了一些,鬓角修得整齐了,像是为了这场演出特意理的。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褐色泥印子。
老周坐在大刘旁边,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帽子——帽檐上有一道被汗水反复浸透之后形成的深色弧线,像一条已经被走过了很多次、不再需要路标就能到达终点的路径。
后排的观众里,有一些是安平县本地的街坊——面馆斜对面的杂货铺老板娘,文化站附近修自行车的师傅,还有几个林深不认识但面孔看着眼熟的老人。他们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目光均匀地落在舞台上,没有人低头看手机。
林深站在舞台侧面。他能看到台下那些熟悉的脸——陆夏生围裙上的面粉印痕在舞台灯下反着白光,赵守拙的新衬衫领口别着褪色的像章,冷月的双臂交叉搭在身前,柳红袖手里的保温杯在灯下映着旧布包的边缘。他看到那些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微微发凉——那种凉比他站在京城万人体育馆后台时还要明显,像有血管末端连着他的指节和心脏的频率感知器。京城那些演出他知道台下的人在等着看一个产品,一场经过润色的表演,一个符合预期的事件。但这里,他知道台下的人等着听的是他的声音。他紧张了。比他在京城任何一场万人演唱会都紧张。
沈听澜从后台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衫,领口翻着一截白色内搭的边,袖口挽了一折,露出细瘦的手腕和一截银色的细手链。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发圈是深色的,没有额外装饰。她站到他旁边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的手指正微微收着,指节比平时更曲了一些,像是正在把所有不必要的运动模式集中在少数几组手部动作上以降低其他部分的能耗。她看了一眼他的肩线,然后视线又收回来,没有说什么。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到那口气沿着气管下行,经过了胸腔的整段行程,在底部找到了一个稳定的接触面之后缓缓回返。然后他走上了舞台,在水泥台面中央那个比周围略暗一些的位置站定了。他的脚底接触着被漆面磨损后露出的灰白色水泥区域,能感觉到那层表面的温度与旁边的漆面不同——它被更少的人踩过,保持着更多的室温。
台下开始变安静。椅子腿在地面上移动的声响停止了,冷月和柳红袖的低声交谈停止了,阿宁键盘上的敲击声也在某个瞬间中断了。那些细密的声音统一退出了现场的空间,把舞台正前方那一片空气留给了即将开始的东西。
林深开口了。他的话不多,但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依次扫过前排那些熟悉的脸——从陆夏生到赵守拙到冷月到柳红袖到他自己叫不上名字的面孔,扫完一圈之后他把麦克风往上推了推,声音不高,但通过赵守拙那套"全县最好的音响"均匀地铺满了整间礼堂:"今天不是演出。就是唱歌。"
陆夏生在台下用他惯有的、不调整音量的方式接了一句:"那你唱啊!"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大概是那个修自行车的师傅,笑声短促,带着一种长期跟铁器和轮胎打交道的人特有的、被工作磨钝了棱角的爽朗。林深站在台上,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了下来,握在手里。
他唱了第一首歌。就是那天在工地上唱的那首没有名字的歌——旋律的走向跟他在水泥管旁边唱的时候一样,没经过任何调整。歌词跟工地上那天一样,只有几句,后面依然是哼唱。他唱的时候声音比他想象中稳,维持着从嗓子里自然形成的路线,没有经过额外的润色。中间有一段旋律的走向跟原来稍有偏差,他没有纠正,让那段偏差顺着它的方向走完了全程,在结尾处找到了一个比预期略低的位置收尾。唱完之后,台下有人鼓了掌。不齐整的,从三四个位置各自出发,在空气中交汇,像一阵风被不同的障碍物折射后再重新合拢。
然后他唱了第二首——《望乡》。他用他自己的声音唱的。那个声音里带着安平县口音的尾调——那些他曾经刻意磨薄过的东西,在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依然保留在声带的某个角落里,像一条没有完全消失的旧路。他没有唱沈听澜的范本版本。他唱的是他记忆里自己在工地第一次唱这首词时形成的那个版本:尾音的走向不一样,换气的位置跟沈听澜的标注重合度不到六成,高音处有一个他压不住的地方自然地滑落了下来,落在了一个比预期低的位置,变成了一种不同于原版的、不会引起额外注意的收束方式。台下有人在安静地听。那个修自行车的师傅的脚跟着旋律的走向打着拍子,节奏准确度不太稳定,像是在确认一处他很久以前听过但记不太清的旋律。赵守拙的身体微微向前倾着,老花镜在暖黄色舞台灯光下保持着稳定的反光位置。
沈听澜站在舞台侧面,靠着幕布边沿的一根旧铁架。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展开,她的视线落在舞台上——那个站在灰白色水泥台面上的人,他的侧脸在顶灯的光线中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他没有唱出《望乡》里任何不符合"标准"的偏差,但她的耳朵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辨识着那些微小的偏差。
第二首唱完之后,林深把话筒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他转身朝舞台侧面走了一步,像在搜寻什么固定的东西,然后他朝沈听澜的方向伸出了手。他的手在半空中停着,掌心朝上,手指自然伸直,像一段没有画完的弧线的延长线。
沈听澜看着那只手停了大约两拍。台下的三十个人正在看向她站着的方向——那个靠在幕布边沿的灰色衬衫女人,她正站在侧光和舞台光的交界处,一手搭在布帘边缘的褶皱上。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走进舞台灯光的覆盖区,握住了那只手。她的手指在接触的瞬间被他的掌心温度裹住,然后他引着她走到了舞台中央,站在那排灰白色的水泥台面上。
她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她握着话筒的方式跟她在录音棚里不同——指节没有紧挨,手指落的位置比麦克风杆的标准握持位置略低。她的视线先落在台下那三十个人的脸上,从陆夏生到赵守拙到冷月到柳红袖到她自己的脚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没有被紧张压弯:"这首唱完就没了。录的那版专辑里也有,但这版不一样。"
台下有人没完全听清她那句话的末尾,但他们在等。
林深站在她旁边,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歌咱们一起唱。你唱主歌,我唱和声。沈听澜侧过头看着他:"什么歌?"
林深看着她:"你写的那首没有名字的。"
沈听澜握着话筒的手在他说出那行字的尾音时,指节微微收了一下。那层收拢的力度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在松开之后她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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