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峥跪在偏阁青砖地上,甲衣凝霜。
他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
“她路上可安?”
季舟漾的问话极轻,却让荣峥心头一颤。
他从未问过谁安危。
荣峥低头禀报榆关诸事:孟舒绾揭沙粮、查账册、整军需。
说到那张字条时,他停顿片刻。
“她将一张旧纸投入火盆。看了很久,没眨眼。”
室内死寂。
季舟漾背身立于窗前,指节泛白。
袖口墨纹暗绣在风里轻荡。
良久,他才道:“退下吧。”
语气平静得像问了一句天气。
荣峥退出时,脊背已透湿。
晨光未明,油壁车驶入别院后巷。
老妇崔九娘由侍女搀扶而入。
她原是季老太君身边掌茶仆,十二年前被遣出府。
如今说话已断续。
但她记得那个暴雨黄昏。
孟夫人咽气前对女儿说:“绾儿,你要活得堂皇。”
马蹄声急,季舟漾闯进灵堂。
那时他还未加冠,眉目清瘦。
他站在棺前良久,低声说:“您教我的诗,我都记着。”
雨里,他亲手将一匣诗稿埋入老梅树下。
泥水沾袍,他却说:“她女儿将来不让须眉,这些诗,迟早用得上。”
梅树后来被砍,诗稿无踪。
自那以后,他再未提笔作诗。
崔九娘说完便咳起来,像耗尽了力气。
送走老人,季舟漾独伫园中。
脚下是当年梅树的位置,现只剩青石。
他指尖掠过石面,仿佛触到雨水渗土的凉意。
通政司积档房内,赵掌记佝偻翻检旧卷。
他打开底层铁柜,取出五年前西山窑案的压箱奏报。
拂去尘土,附件上赫然盖着首揆府私押印记。
匿名密奏直指二房主母穆氏勾结流寇,私贩铁器。
末尾附字:“证据藏于榆关第七号废弃烽台下。”
他手一抖,几乎掉落。
这足以掀翻半个季府。
他颤抖抄录一份藏入家中夹墙。
原件照旧归档,像从未开启。
穆枝意对镜描眉。
螺子黛极细,勾出温婉笑意,眼角却无柔和。
她备好节礼,欲送往西跨院。
荣峥是三爷眼前红人,或可探得口风。
“他昨夜刚从北境回?”她轻声问丫鬟,“可提起那位义粮使?”
丫鬟摇头。
穆枝意唇角微扬。
她不信一个女子能如此顺遂。
三爷近日神思恍惚,夜灯常亮至五更。
这其中,定有关联。
她起身整理衣裙,姿态谦柔。
走向院门时,脚步却稳得惊人。
夜风穿廊,铜铃轻响。
荣峥立于西跨院门前,甲衣未卸。
刚领命而出,肩压着手令——禁军副统领即日赴北境。
忽闻脚步细碎。
穆枝意携礼而来,笑语温婉:“备了些药酒点心,聊表敬意。”
荣峥侧身避让。
“不敢劳烦。”
穆枝意指尖抚过篮沿,声音柔似春水:“荣侍卫何必自贬?三爷身边的人,哪个不握机要?”
她眸光微闪,盯住他眼角那丝抽动。
“我不知姑娘在说什么。”荣峥语气冷硬,欲走。
“我只是好奇。”她低声道,“一个被逐出府的外孙女,何以在边营说一不二?谁给了调兵令?谁又压下了她母亲‘通匪’的旧案?”
月光穿云,照在他背上。
他脚步顿了半息,肩线微绷。
穆枝意笑意终达眼底。
她不再追问,放礼篮于石凳,福身离去。
荣峥回身望着那篮节礼,久久不动。
蛛网已悄然蔓延。
那一丝迟疑,并非因她言语巧妙。
他想起火盆中燃尽的字条,想起孟舒绾眼中灼灼的光,想起三爷指节泛白的模样。
人心终究不是铁铸。
三更,穆枝意伏案疾书。
墨迹未干便封入蜡丸,交由心腹送往二房内院。
信中仅八字:“三爷心中早有旧影,孟氏非偶然崛起。”
雪雁牵马立于城南茶肆外,斗篷遮面。
店内两名商旅模样男子低声议论:
“那义粮使孟氏,表面赈灾,实则吞饷。”
另一人冷笑:“女人执令,本不合规矩,背后定有靠山——说不定就是季家三爷!”
雪雁不动声色,借倒茶扫过二人面容。
左耳戴银环者颧高瘦削,右颊有疤。
另一人五指粗短,袖口沾靛青染料。
她默默记下。
归府后,雪雁寻来沈嬷嬷。
老仆一听描述便蹙眉:“靛青袖口……像‘顺昌染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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