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墨绳是信物,亦是战书。
孟舒绾看得分明,季舟漾这是在告诉她,三年前未竟的棋局,今日,他要亲手接着下完。
而她,既是棋子,亦是执棋之人。
街头巷尾的风言风语,在穆氏不计血本的推动下,已然演变成了活色生香的说书段子。
城西最大的瓦舍里,说书先生抚尺一拍,绘声绘色地讲着“孤女夜奔首揆府,痴心暗递指印书”,引得满堂看客哄笑连连,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雪雁气得浑身发抖,几次想冲出去与人理论,都被孟舒绾拦了下来。
“小姐,他们……他们简直欺人太甚!”
孟舒绾却异常平静,她放下手中的账册,淡淡吩咐:“去,到城里最好的乐器行,买十副说书用的鼓板和快板回来。”
雪雁一怔:“小姐,您这是……”
“他们有嘴,我们也有。”孟舒绾眸光清冽,“既然喜欢听故事,我便给这京城百姓讲一个更精彩的。”
次日午时,季府显赫的朱漆大门百步开外,西角门附近,忽然响起了清脆急促的鼓板声。
十个伶牙俐齿的妇人一字排开,手中竹板翻飞,口中唱的却不是什么风月闲话,而是字字泣血的《孟氏分置图考》。
“……说孟家,好风光,万贯家财压箱廊。孟夫人,心善良,嫁妆丰厚比官仓。金丝楠木八抬箱,南海明珠亮又光。可惜红颜命不长,撇下孤女泪汪汪。二房主母穆氏狼,巧言令色占田庄。今日说要代管账,明日便把地契藏。可怜孤女守空房,母亲遗物入豺狼!”
唱词通俗易懂,又夹杂着精确的数字与名目,将孟舒绾母亲的嫁妆清单,以及这些年被穆氏以各种名义“借”走、“代管”乃至直接侵吞的产业,一件件、一桩桩,掰开揉碎了说给众人听。
百姓最爱听的,便是这豪门宅邸里的阴私与不公。
一时之间,人潮汹涌,将西角门围得水泄不通。
**的风向,在鼓板的清脆声中,悄然发生了逆转。
先前还唾骂孟舒绾不知廉耻的看客,此刻却纷纷议论起二房的贪婪与刻薄,对孟舒绾的遭遇多了几分同情。
这番釜底抽薪的还击,打得穆氏措手不及。
她正欲派人驱散,宗妇院的沈嬷嬷却已带着两名执事婆子,登了孟家旧宅的门。
沈嬷嬷面色肃然,不带半分私情,开门见山道:“孟小姐,宗妇院奉命前来,核实坊间流言。听闻……你手中有一份三爷亲笔签下的赘婿契?”
她眼中带着审视与怀疑,显然对这桩丑闻的真实性存有极大保留。
孟舒绾不慌不忙,将雪雁奉上的茶推至她面前,而后转身入内,取出了那个扁平木盒。
她未加任何辩解,只将那份泛黄的契书平铺在桌上,请她验看。
“嬷嬷是当年的见证人,这火漆印、这墨色丝绳,还有三爷的笔迹与指印,您一看便知真伪。”
沈嬷嬷俯身凑近,用指腹仔细摩挲着纸页,又对着光反复查看那枚“安”字印。
半晌,她抬起头,目光如炬:“契书是真。但老身不解,此事为何三年来滴水不漏?你又是从何处得知,当年签署此契的,并非在首揆府正堂,也非在孟家族祠?”
这是在诈她。
孟舒绾心如明镜,面上却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追忆与伤感:“嬷嬷说笑了。我虽年幼,却也记得。那日冬雪初霁,母亲咳血不止,父亲请来的太医正在外间开方。我被奶娘抱着,就隔着一扇屏风,亲眼看见三爷在我母亲的药庐里,落笔签下了这份契书。”
“药庐”二字一出,沈嬷嬷的脸色骤然一变,端着茶碗的手都微微一颤。
那间位于东跨院专为孟舒绾母亲养病而建的药庐,早在两年前的一场意外走水中焚毁殆尽,如今只剩一片残垣。
除了当年亲身在场之人,新来的下人根本不知其存在,更不会知晓它的旧称。
孟舒绾赌对了。
沈嬷嬷缓缓放下茶碗,站起身,对着孟舒绾深深地、复杂地看了一眼,最终只是默然颔首,一言不发地带着人转身离去。
宗妇院这条路,被孟舒绾堵**。
穆氏气急败坏,竟想出了更阴毒的损招。
这日傍晚,孟舒绾从合并的田庄查账归来,刚到巷口,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便如疯了一般冲上来,将一把黄色的符纸劈头盖脸地朝她撒来,口中凄厉地哭嚎:“就是你这个妖女!用邪术咒镇三爷心智!我家主君被你迷惑,才做出此等有辱门楣之事!天理不容啊!”
巷口的阴影里,几名巡防司的官吏立刻现身,将孟舒绾团团围住。
这显然是一场策划好的构陷。
围观的邻里吓得纷纷后退,对着孟舒绾指指点点。
然而,孟舒绾只是冷冷地拂去肩上的纸钱,看着那撒泼打滚的老妇,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当众展开,声音清越,字字清晰:
“巡防司的各位官爷,这是我昨日刚从刑部备案的文书。上书‘凡以巫蛊邪术之名构陷良家女子,查证不实者,依大周律,诬告反坐,杖八十,流三千里’。这婆子是何人指使,一审便知。究竟是谁在用邪术,谁在构陷,还请官爷明察。”
那几名官吏脸色一变,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本是得了穆氏心腹的银子,来做场戏拿人,却没料到这孟小姐竟有如此后手,直接把刑部的律法搬了出来。
诬告反坐的罪名,他们可担不起。
为首的吏目当机立断,挥手喝道:“胡言乱语,妖言惑众!来人,把这疯婆子拿下,带回衙门审问!”
那老妇瞬间傻了眼,被如狼似虎的差役堵住嘴拖走。
暗处,奉穆氏之命前来监看结果的管事婆子见势不妙,扭头就跑,奔回季府二房报信。
据说,穆氏听闻心腹被抓,自己反倒可能惹上官司,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气急攻心,晕厥了过去。
二房顿时乱作一团。
是夜,月色如霜。
雪雁刚刚闩好院门,门外却响起了微弱而急促的叩门声。
来人竟是崔九娘。
季府老管家之妻,一个素来胆小惜命的老人。
她深夜到访,神色慌张,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小姐……”她将孟舒绾拉至无人处,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只早已褪色的半旧香囊,塞进她手中,“这是……这是夫人临终前,避开所有人,单独交给老奴的。”
孟舒绾捏着香囊,只觉里面有个坚硬的物件。
她倒出来一看,竟是半枚边缘有着复杂齿痕的黄铜钥匙。
“夫人说,她信不过二房,也怕……也怕长房有变,便将最重要的东西分作了两半。”崔九娘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这是北仓最里间那个暗阁的钥匙,里面藏着孟家商路真正的底账。但……但这只是其一,需与三爷手上那另外半枚合在一起,才能开启。若强行开启,里面的机巧便会自毁,所有东西付之一炬。”
孟舒绾的心猛地一跳。
崔九娘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挣扎,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小姐,老奴多句嘴。三爷若当真对您无情无义,只是为了履行承诺,又何必……何必将那半枚钥匙,在自己身上留了整整三年?”
送走崔九娘,孟舒绾手握着那半枚冰凉的铜钥,彻夜未眠。
她终于明白,季舟漾布下的网,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广。
赘婿契是第一层阳谋,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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