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过饭,温斯顿教授说自己临时有个会议要开,给了佩妮一张通行证后就匆匆离开了。
佩妮想了想自己今天下午的安排,距离建筑学的讲座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决定先去参观一下工程学院的主楼。
走廊上很安静,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院长的肖像、诺贝尔奖得主的照片,以及各种学术会议的海报。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玻璃窗,透过它可以看到里面的实验室。
佩妮看见有人在白板上写满了公式,有些佩妮认识,有些她不认识,还有一些人围在一台奇怪的金属装置旁争论着什么……
佩妮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看见一个女生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电路图,旁边的电烙铁冒着细细的白烟。
那个女生眉头微蹙,嘴里咬着一支笔,目光在图纸上来回扫视,偶尔会俯身焊下一个元件。
一种莫名的情绪擒住了佩妮,她对做实验很熟悉,却很少见过与自己相似的人。
学校里的同龄人无法理解她的想法,莉莉跟西弗勒斯虽然理解她,支持她,可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才是她该在的世界。
“佩妮,你怎么在这儿?“艾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抱着书,可能是刚下课。
“教授他临时有事,让我先自行参观,”佩妮解释了一下。
“需要我带你参观吗?”
“不用了艾伦先生,相比参观,我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温斯顿教授跟我说,你们最近在做一个关于磁场梯度与悬浮稳定性的项目?”
艾伦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教授告诉你的?”
“他只提了一句,方便的话,我想知道一些细节。”
艾伦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是听过温斯顿教授对佩妮的夸赞的:“那正好,我下午本来就要去调试设备,你可以看看……”
他们沿着走廊继续向前,穿过一扇扇门,经过一间间实验室。
艾伦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们的项目,佩妮听着,偶尔插一个问题,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吸收。
她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吮吸着这些久违的养分。过去一段时间里,她所有的精力都被“锚点”项目占据。
她翻阅物理课本、设计电路、计算磁场分布,但那些都是在孤军奋战。而现在,她站在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里,两侧的实验室里全是和她用同一种语言思考的人,佩妮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一些。
“对了,”艾伦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手表,“我得去取一份文件,大概十分钟,你可以先去阶梯教室占座,你知道位置的吧?如果担心迷路你可以在这里等我,然后我们一起去。”
佩妮摇摇头,拒绝了艾伦的好意:“不用了,来之前我已经看了地图了,你放心去忙吧。”
“行。”艾伦匆匆离去,走廊里只剩下了佩妮。
佩妮站在一扇窗户前,看着外面校园里的草坪。她突然就想到了锚点小屋里的场景,她想起自己说“暂停实验”时那种胃部下沉的感觉。
佩妮告诉自己,这次来曼彻斯特是“转换思路”、“寻找灵感”,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还有另一个更隐秘的原因:她需要确认,确认自己的世界还存在,而不是迷失在了魔法的世界里。
佩妮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阶梯教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沉稳而有节奏,像一个正在靠近某个起点的节拍。
——
阶梯教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和断断续续的人声。
佩妮在门口停了一下,往里扫了一眼。
教室比她想的大得多,阶梯式座椅层层抬高,已经坐了不少人。
黑板中侧挂着一幅巨大的幻灯片投影,画面是一张照片:一座造型奇特的建筑,屋檐层层叠叠,像一只展翅的鸟。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隔得太远看不清。
讲台上有一个人正在摆弄投影仪,他穿着一件棕色西装外套,头发有些乱。
“怎么老出问题,”男人嘟囔着,拍了拍投影仪侧面,屏幕上闪烁的画面终于稳定下来,“好了。”
他直起身,转身看向教室,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佩妮。
“同学你好。”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进来随便坐。”
佩妮礼貌点头,从侧边走到中间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她把手提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从里面抽出笔记本和笔。
过了一会儿,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波人,等时间差不多了,讲台上的男人清了清嗓子。
“各位下午好,我是马丁·韦斯特,研究方向是古建筑力学。”他说话时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
“今天这个讲座,标题你们可能已经看到了,《超越刚性:从中国古代建筑中学习抗震设计哲学》。”
“我先问一个问题,”他目光扫过众人,“有谁听说过‘故宫’?”
没有人举手。
韦斯特教授似乎并不意外,“那‘紫禁城’呢?北京的,中国皇帝的宫殿,世界上最大的木结构建筑群。”
一个男生迟疑地举了举手:“我好像在《国家地理》上见过,红色的墙,占地面积很大。”
“对,就是那个。”韦斯特教授点点头,按下投影仪的切换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航拍照片,一片金黄色的屋顶,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佩妮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她见过很多建筑,科克沃斯的砖房、伦敦的教堂、霍格沃茨的城堡。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这是一种纯粹的、关于“秩序”的极致表达。
那些屋顶像波浪一样起伏,像森林一样密集,每一个弧度、每一条脊线都仿佛被精密计算过。
“这座建筑群建于十五世纪初,距今已有五百多年历史。”韦斯特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在它建成后的百年里,这片土地经历了许多次地震,历史记载中明确提到的、对北京产生影响的大地震,就有几十次之多。”
他停顿了一下,“但故宫并没有倒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倒塌,”韦斯特教授重复了一遍,“不仅是没有倒塌,甚至主体结构都没有受到严重损坏。太和殿,也就是照片中间那座最大的建筑,它的铜缸剧烈摇晃,屋脊上的琉璃吻兽掉下来几个,但梁柱、墙体、整个承重系统都完好无损。”
韦斯顿教授切换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地震后的废墟照片,钢筋混凝土的楼板像纸片一样折叠在一起;右边是故宫太和殿的近景,飞檐翘角,线条优美,看不出任何损坏的痕迹。
“这就引出了我今天想讲的核心问题,”韦斯特教授双手撑在讲台上,“为什么?一座五百年前的木结构建筑,没有钢筋,没有水泥,没有现代抗震设计,凭什么能在地震中幸存?”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现代建筑的框架结构,然后在里面画了几条交叉的斜线。
“我们先看现代建筑是怎么做的。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梁和柱用刚性节点连接,追求的是‘整体性’和‘刚度’。设计师希望建筑像一个坚固的盒子,在地震中保持形状不变,这听起来很合理对吧?”
韦斯特顿教授转过身,面对教室,目光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但问题在于,地震的能量是巨大的。当一座建筑试图‘保持形状不变’,它就必须把所有的地震能量都‘扛’下来,但能量不会消失,它只会寻找最薄弱的环节,然后,砰。”
他双手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几个前排的学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整体崩溃成废墟,这就是现代刚性结构在地震中最常见的死法。”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佩妮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刚性结构→能量无处释放→整体崩溃”。
她不由想到了锚点实验,在诅咒能量的冲击下,他们的复合系统是不是也是“整体崩溃”?因为每一个子系统都“刚性”地连接在一起,一个过载,剩下的就全部烧毁?
佩妮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去,抬头继续听。
“而中国古代的建筑师,”韦斯特教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赞叹,“他们在一千年前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扛住’地震,不如‘消化’地震。”
他擦掉黑板上那个代表现代建筑的矩形,重新画了一个复杂的多层结构:底部是几根粗壮的柱子,柱子上面是一层密密麻麻的十字交叉构件,构件上面又是一层,层层叠叠,像一朵从地面生长出来的花。
“这就是今天的主角——斗拱。”
他用粉笔点了点那团复杂的结构,然后转身面对教室,眼睛亮了起来。
“‘斗’和‘拱’是中国古建筑中两种基本构件的名称。斗是方形的木块,像一个小斗;拱是弓形的长木,弯曲如新月。把它们一层层交错叠加、咬合,就形成了斗拱,一种介于柱子与屋顶之间的力学奇迹。”
幻灯片切换,屏幕上出现了斗拱的分解图,每一个构件都被拆开,标注着名称和尺寸。
“注意看,”韦斯特教授指着屏幕,“这些构件之间没有使用任何钉子、胶水或金属连接件,它们只靠重力和相互咬合来维持稳定。凸起的部分叫‘榫’,凹陷的部分叫‘卯’,榫卯咬合,但还留有一丝空隙,这个空隙是关键。”
韦斯顿教授放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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