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回答,他折身去接热水,余简之立刻抬手覆住眼,再移开,白色的瓷杯出现在她眼前。
“好点么?要不要喝水?”
眼泪更加汹涌,这是她幻想过多少次的画面?她多希望此时此刻不是在北京,而是在纽约啊。
她多希望时针能拨回从前,回到那间小小的独居的单人间,那时的余简之比此刻更需要他。
余简之张张唇,一个音都没发出来,她又下意识地想去咳嗽清嗓子,梁怀聿从她偏头的动作中察觉,手抬起抵住她的额头。
“不要咳,越咳越不舒服。喝点水润润嗓子。”
余简之没忍住,闷咳了两声,含着泪眼去端水,梁怀聿手一偏,稳稳地将水送到她嘴边。
她就着他递来的水,低头抿了一口。喝完水,抬了抬手,点滴已经打完了,手背上留着留置针。
“明天和后天需要再打一次点滴。”
日常生活里的这类小安排,余简之大多没有异议,轻轻点头。
几点了?
她用嘴型问。
梁怀聿盯着她读了几秒,余简之回看他沉沉的眸子,又重复了一遍。窗外是夜色,可是冬天天黑得早,她不知道几点了。
“六点。”他看了眼腕表,“简之我等会送你回去。”
他语气温和,余简之眼眶更热。她赶紧低头,用鼻子轻轻应了一声,却带出一串鼻涕泡,她慌忙用手去捂,梁怀聿将纸巾递到她手边。
他看着她擦干净,鼻子被擤得通红,才开口:“你再等等,我让人准备了你的晚饭送来。你嗓子不舒服,需要单独的餐食。平安今晚有课,来不及给你做。”
余简之又用鼻子应了一声,摸出手机给平安发消息,告诉她晚饭不回来吃了。
大约五分钟后,有人轻轻敲门,送进来一个素色的保温袋。梁怀聿接过,从里面取出一个保温的陶瓷炖盅和一个白瓷碗。他打开炖盅的盖子,热气伴着清淡的香气袅袅升起。他盛了一碗,端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是瑶柱菜心粥,余简之握起勺子尝了一口,米粒炖到完全开花,接近糜状,无需费力咀嚼,即可顺滑下咽。至于好不好吃,她嘴巴里苦涩一片,吃什么对她来说没太多区别。
梁怀聿像怕她不肯吃,解释说:“粥里没放盐,用干贝提味,应该是你喜欢的味道。这个菜心炖烂了,好消化。”
另一盅是杏仁百合炖蛋羹,金灿灿的蒸蛋,看着很有食欲。
余简之看看这碗精致的蛋羹,又看看手边温热的粥,再抬眼,梁怀聿正沉静地看着她,一切都太周到,太妥帖。
她的胸口猛然一堵,明明是她期待的一切,可不知怎的突然来了脾气,尖锐的疼痛几乎要将她戳破,她握着勺子的手一松。
一双手飞快地从旁伸来,在下方稳稳托住了那只即将磕在碗沿上的勺子。
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就这样托着勺柄,也托住了她微颤的手。没有立刻收回,仿佛在确认她是否能拿稳。
余简之垂着脑袋,眼泪蓄满眼眶,滚烫地打着转,将眼前他的手指、瓷白的勺柄、金黄的蒸蛋,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晕染成一片晃荡的光影。
此刻对她越上心越温柔,越是事无巨细,越是无微不至,在美国独自生病的、冰冷的、被遗弃的记忆,就越是汹涌地翻腾上来。
身在异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她蜷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头痛到无法入睡,数羊从一到一百反反复复数了无数遍,心头依然清醒。
她想给梁怀聿打电话,想告诉他我很难受,想问他能不能来看我。手机就在枕头边,她始终没有拿起来。
因为她被他拉黑了,她担心这次依然无法打通他的电话。独自生活的、生病的、小小的她,无法再承受被抛弃的痛苦。
有人替她打了这通电话。
然而她没有等到他来。
收到自己被抛弃的消息,她庆幸自己已经痊愈,不至于大病不起。
明明她不该生气,明明是她不告而别,明明她的一切是他带给她的,明明,明明。
余简之反手从他手里抢过勺子,埋着头一口一口吃饭。梁怀聿默默从她面前起身离开。
余简之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沉默地掉进粥里,她终于恢复味觉品尝到咸味。
半分钟后,脚步声去而复返。
她没有抬头,感受到他的靠近,阴影笼罩下来,混合着熟悉的味道。
然后,温柔的触感落在她的脸颊上。
他的手指有些凉,凉意被纸巾隔绝,他用极其轻柔的力道,抚过她的眼下,拭去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和湿漉漉的脸颊。
余简之浑身一僵,忘了哭泣,只是怔怔地抬起泪眼。
从前她喜欢他的手。修长的,笔直的,余简之喜欢梁怀聿伸手摸她的发顶,因为他会俯身,在这时,他好似离她更近。余简之也喜欢梁怀聿掐她的脸,她的脸颊肉肉的,他不会用太多力,她喜欢他温热的指腹贴上她冰凉的脸颊,她会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而此时此刻,这双手在擦拭她的眼泪。更轻,更柔,是与放在发丝上、捏在脸颊上,完全不同的触感。
她喜欢这样的触感。
“我没有生小简的气。”
他仔细擦掉最后一点湿意。
“过去几年是哥哥没有做好,以后不会了。”
梁怀聿继续说着,将用过的纸巾慢慢折好,握在掌心。
余简之红着眼,唤了一声“哥哥”。
“哥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完全听不清,“我和景翊——”
“简之。”梁怀聿打断她,声音不高,“你嗓子不舒服,不要再说了。”
“你还年轻,有很多事可以慢慢想,慎重考虑。哥哥不是想干涉你的人生,是不希望小简做出将来会后悔的选择。”
余简之听着他的话,一句一句,像钉子狠狠钉进心里,钻心的痛。
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
“哥哥!我选第二个!”
突然爆发的力气打断他,嗓子疼得像刀割,余简之顾不上这些,她沉了沉,脑袋直愣愣地发晕,像个不倒翁铅球。
她哑着嗓子重复:“那个雪夜,如果哥哥不说那些话,我也会向哥哥表达我的感情。现在我想选第二个,可以吗?”
她怔怔地盯着梁怀聿的神色,他整个人像是温度骤降被凝固的冰面,略微疑惑的,像是没有听清她的话。时间仿佛被拉长,走廊里传来很远的说话声,像是被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
“简之,你……”
浮尘在月色下游动,从她们之间缓缓弥漫。
喉咙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袭来,慢慢悠悠吞吞,几乎将她的五脏六腑全部灼烧。
“我已经长大了。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当小孩了?哥哥曾经也把我视作女人,不是吗?继续把我看作女人吧……为什么现在又要用对待孩子的方式将我包裹?”
“你不要再说了。”
梁怀聿的声音落下,像一块沉冰坠入黑暗的深潭。
余简之的睫毛颤抖,那些浮尘还在光里旋转。
然后她看见,梁怀聿像是再也无法承受她目光的重量,几乎仓促地别开了脸,再也没有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小简你忘了那些吧。”
余简之张着嘴,无声地回答他,可他低着头,看不见她的唇语。她急得发出一点气音,像黏人的幼猫,半起身去捉他的手腕。
梁怀聿忍着没有甩开,回身看着她,余简之手指发着抖,指着自己的嘴唇,她的小脸皱着,其实她不止撒谎时爱皱眉。
很慢很慢地,一个字一个字从她的嘴唇里泄出来:
哥哥已经忘了我吗?没有一点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
余简之的手还搭在他的腕上,滚烫,发抖,她仰着脸,但是说这些话时,眼泪不肯往下掉,她一定不要用眼泪代替她的话语。
梁怀聿的呼吸停歇了。他没有立刻抽手,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她抓着,这片刻的接触是他能给予的最后的僭越。
她的手太烫,烫得他心口发紧。梁怀聿猛然惊醒,托住她的肘弯,将她放回桌上。
“你太固执了,余简之,你会吃亏的。”他叫她的全名,痛惜与愤怒交织。
还要怎样吃亏?她吃的亏还不够多吗?
她张着嘴,想说的太多——
对不起,我不该不和你商量,就去美国。哥哥,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甩开她攀来的双手。
“是我的错,不是简之的错。”
余简之气声哀哀地恳求,不要,不要,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别不要我,好不好?
-
第二天午休,余简之再次来到文容的办公室,一边打点滴一边吃午饭。她一边吃,一边偷偷往外瞄了好几眼。
昨晚她几乎算是被赶出了办公室,梁怀聿用无言强硬地终止了对话,强行让司机送她回家。
此刻她既想再见梁怀聿,又害怕他的出现。
文容坐在对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嗓子好了不少,至少发得出声音,余简之被他盯得耳根发热,故意凶巴巴地回怼:“干嘛!文容哥这是什么眼神!”
“你长大了,很漂亮,”文容依旧笑着,言简意赅地肯定,“难怪景翊会喜欢你。”
他转身从书柜里取出一个绒面的相册,轻轻放到她手边:“喏,你瞧瞧,这是前两天我和你哥哥整理的照片。”
余简之疑惑翻开,只几页,立刻就不好意思地合上。
相册第一页,是八岁的她,尺码合乎身高的棉袄,在她身上依然宽宽大大,脸颊通红,眼神怯生生却又明亮,正仰头看着镜头外的某个人。下一页,是十岁的她,穿着干净的格子裙,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洒在柔软的发顶。
再往后翻,十二岁、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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