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夏“唰”地一下抬头,亮晶晶地眼睛看着他,软乎乎叫一声“哥”,又忍不住往前两步,拿头抵着他肚子,轻撞两下。
余蕴年摸摸他头发,指着木盆里的绿豆腐问道:“这个要怎么弄?做了中午吃?”
“可以直接凉拌,放点醋和葱蒜末,茱萸啥的,就跟平常凉拌菜做法一样。如果用热油淋一下蒜末,味道更好。也可以炒着吃,配上蒜苗韭菜之类滋味更浓。或者就炖着吃,都可以。”
当然,如果用糖和蜂蜜凉拌,便是一道夏日小甜品。但家里没糖也没蜂蜜,裴夏就没跟余蕴年细讲。
说完他望着盆子里剩的几块儿思索:“剩了这许多我们一顿也吃不完,这东西又不耐放,要不要给大伯家送点?”
余蕴年想了想,摇头:“算了,大伯家人多,传出去就不好了,我们自己吃。”
“好吧。”
看着小孩低落的眼睛,余蕴年揉揉他头发:“等你户籍下来,咱们再做了送大伯家。”
“还有王娘子家和李春生家!”裴夏立马亮着眼睛说。
“好。”
“那时就能拿出来换钱了。”
“对。”
“我还会做好多东西,到时候都可以做出来换钱!”
“可以。”余蕴年点头,“不过像搓树叶这种活你别自己动手,告诉我我来做,其他不便说的你自己来。”
裴夏摆手:“没有不便说的,只要我会的,都可以教给你。”
余蕴年唇角紧绷,不知如何开口。
裴夏碰碰他手背,仰着脸笑:“你是我哥嘛,我的就是你的呀。”
心脏被一种轻盈的满足填满,余蕴年轻轻呼出一口长气,一把抱起裴夏大步走向西屋。
进屋子后,将裴夏小心放到炕上,然后转身去箱笼里掏东西。
裴夏看着摆在眼前的东西,惊得嘴巴大张,懵懵道:“哥,你、你拿这些干嘛!”
“家里全部的银钱都在这里了。”余蕴年指着小匣子里的几粒碎银块儿说:“这里有三两六钱碎银,大伯说银子不占地方好存放,我攒了铜子换的。”
又指着另一个木匣子道:“这里有五百文,本来想着攒够一贯换成银子,上次招待村长拿了三百文出来。”
说着打开旁边的荷包,倒出里面的铜子,道:“这是三十四文,平时零用。”
“你、你干啥突然说这些?”裴夏被余蕴年交代家底的阵势吓住了。
余蕴年也确实是在交代家底,更不想小孩长期处于不安的状态,小小年纪为钱发愁。
他不着急解释,又抱着裴夏去开了仓房门,指着里面堆放的麻袋说:“这些是囤的粮食,大多都是小麦,粟米,豆子,别的粮食不多。”
裴夏挣扎着下地,不由自主地挪着脚步走进昏暗的仓房。
里面大大小小的麻袋堆放了十几袋,按照一麻袋一石的量来计算,应该有十来石,左边靠墙的地方竖着排木架,上面用簸箕盛放了许多干菜。
哪怕遇到荒年,再多养一个他,也不用担心挨饿。
余蕴年看小孩吃惊的脸,在一旁解释:“早年我爹娘还在时走灶攒了些钱,后来我娘看病差不多用光了。刚刚给你看的那些钱是我自己慢慢攒的,一个人花销不大。”
“不过爹娘在时种的地多,粮食都没有往外卖。现在大伯家种的地一年还能给我一两石粮,加上我自己种的,慢慢就攒了这些。”
当今赋税不重,余蕴年尚未成丁,不用服役,也不用缴丁税。只有每年一百二十文的户税和三十税一的田税,按收成折算成粟米。
新粮收了吃几顿尝尝鲜,然后留出交税的,其他收起来,替换成仓房的陈粮吃,这几年一直是这样过的。
三两碎银并十来石粮食在村子不算多,更不算富。但对于一个年仅十四的半大孩子来说,已是极为不易。
裴夏看得咂舌,余蕴年竟是个屯屯鼠!
可他既然有钱有粮,作何将日子过得这样清苦,把自己养得这样差?
他这样想了,便这样问了。
余蕴年沉默半晌,垂着眼淡声道:“往常一个人,活得没意思。”
裴夏嘴巴动了动,不知该怎么说。
余蕴年又道:“夏夏,你别担心粮食不够吃,也别害怕挣不来钱。我是你哥,我的也是你的。”
裴夏简直无语。
要搁他原来世界,余蕴年就是傻白甜。几句口头承诺就让他掏心掏肺掏家底,会被人用大饼骗的连裤衩子都不剩。
裴夏有心想笑话他傻,可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最后张了张口,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哥,幸亏你捡到的是我。”
“嗯。”余蕴年“嗯”一声,摸着他的头一脸郑重地说:“不会捡别人。”
.
仓中有粮,心里不慌。
饶是知道余蕴年的家底多养他一个小孩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负担,但裴夏还是消沉了一段时间。
这天,杜青柳端着一盘凉粉过来,看到裴夏在竹椅上打瞌睡,便问一旁切茄子晾晒的余蕴年:“小夏怎么恹恹的?可有哪里不舒服?别是生病了。”
裴夏坐起身,撑着精神打招呼,语气怏怏地喊了声:“伯娘。”
余蕴年接过杜青柳手上的盘子放灶房,搬出个板凳让她坐屋檐下纳凉,看一眼犯困的小孩:“天热,精神头不好。”
裴夏的小心事余蕴年猜也猜的到,小小年纪,生了颗七窍心,总替别人着想。
“今年这天气是真怪哩,旱完又下雨,雨水多日头也毒,不知有多少庄稼遭了灾。”说起这些杜青柳也是一脸愁,哎哎几声转了话题,“天一热就容易没胃口,我原打算做点凉粉吃着开胃,可做出来不是太软就是太硬,拿给你们的这盘稍稍好点,你们拌了凑合吃。”
余蕴年直愣道:“行,晚上拌了尝尝。”
裴夏嘴巴微张,眨巴着眼睛左右滑了一圈,不困了。
杜青柳也不在意,笑着说:“做凉粉还得你小姑,她手准,做出来的凉粉软硬适中,口感也好。就是离得太远,只能过年的时候见面讨问了。”
做凉粉用的是豌豆粉,土地金贵,很少有人专门腾出一块儿地种豆子。都是在地闲的时候或在荒地里丢一把豆种下去,能肥地,也能收些豆子。
凉粉软硬难把握,需得一次次尝试。
庄稼人都惜粮,哪怕不是主粮的豌豆做出来的吃食,也看不得浪费,因此会做的人及少。
余蕴年小姑余有禾算一个。
她茶饭好,舌头也灵。若不是请人置席大多不喜女子妇人主灶,当得起一声余灶人的未必会是余蕴年他爹。
裴夏想说话,开口的瞬间想起什么,抿着唇看向余蕴年。
余蕴年朝他点了点头。
裴夏便稚声稚气地开口:“伯娘,我知道怎么做!可以按一碗粉六碗水的量试试,熬的时候用中小火,若喜欢硬点,就多熬一会儿。”
村里人做凉粉都是凭手感,水多加粉,粉多加水,试着来,何曾听过什么水和粉的配方。
听裴夏这么讲,杜青柳也不好奇他小小年纪如何知晓,只以为是以前瞧家里人做过记了下来,笑着应了句:“行。”
想着回去就试试。
裴夏见她听进去了,就继续说:“若用黄瓜汁兑水,做出来的凉粉是绿色的,吃着也有股黄瓜的清甜,很清爽。南瓜藤煮水也行,做出来的凉粉颜色像翡翠,好看!”
“那用红苋菜煮的水,做出来的凉粉是不是就是红色的?”杜青柳很会举一反三。
红色的凉粉……
好强的饭缩力啊。
不过看着杜青柳跃跃欲试的眼神,裴夏咽了咽口水,没反驳:“……对,伯娘可以试试看。”
“回头……算了,我现在就回去试。”
杜青柳是个急性子,本打算帮余蕴年切茄子晾晒,这朝听了裴夏的话,也不肯多留了,拿了盘子就走。
余蕴年转头就看到裴夏一双脚丫子晃呀晃,乌黑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相处这许久,余蕴年渐渐掌握了小孩的一些小习惯。比如高兴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轻晃脚丫。
“你又琢磨啥鬼主意呢。”余蕴年捏捏小孩热红的脸蛋。
裴夏挣开他的手,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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