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角村隶属于昭宁府山阳县清河镇，从村子出发往清河镇不到十里路，但中间隔了座小山头。
乡间山路崎岖难行，尤其遇到雨雪天，累人不说，山体滑坡也危险。
因此村里人平日购置杂物，常去永安县下属的十里镇，步行约莫一个半时辰，路程虽远，但路途平坦宽敞，沿着沟渠一路往东，全是平地。
十里镇占地不大，每逢二、五、八日开集，周边村人和乡间摊贩多汇聚于此。
四月二十二这日，天刚蒙亮，裴夏和余蕴年已吃过早食，准备装车去镇上。
后院种的菜熟了一茬，韭菜、小葱、春胡瓜、藠头叶等全都是早上现摘的，上面还带着点点清露，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在菜篮里。
前两日余蕴年去深山寻到一窝刺龙苞，这东西若是头茬，一斤可卖十文往上，四月下旬芽尖变老，卖不上价，但要比寻常野菜价贵。
余蕴年将其和半篮子山樱桃放一处，若是卖不出去便拿回来自家吃。
“哥，衣服要带着，别忘了！”裴夏沿着炕头而坐，两条腿搁在半空时不时轻晃两下。
余蕴年从柜子里拿出裴夏刚来时穿的衣物，放炕上问他：“都换？”
“这件黑色外衣不换，留着咱们自己穿。”羽绒服是长款，充绒量高，外面料子防风防水，裴夏舍不得换，而且他也不敢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拿出来，至于那套真丝睡衣……
“哥，你把这上头的扣子剪下来。”
真丝睡衣上的扣子是天然白蝶贝扣，做工精致奢华，一看就不是这个时代的，还是剪下来为好。至于衣服料子，这个时代达官贵人肯定见过不少名贵丝绸，想来不会太惹眼。
余蕴年依言剪下上头的纽扣，也不多问，只拿了件洗干净的旧依将那套触感柔滑的衣物小心包裹起来，然后指着旁边的一双形状怪异的鞋子问：“这个呢？”
“这个留着你在家穿。”
一双某大牌的拖鞋，裴夏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估计换不了东西，还不如留着给余蕴年穿。
余蕴年没有多余的话，依照裴夏交代收拾好东西，套好牛车，闭上大门去路边等人。
余有田家和余蕴年家离得不远，都挨着村子主路。余蕴年将牛车停在路边，没一会儿大伯家的人就出来了。
篮子背篓都放在板车上，余蕴年坐前头驾车，旁边腾出块儿空地垫了团草铺，裴夏坐上头，其余人都跟着牛车走。
大伯家只有杜青柳和余丰年两口子去镇上，其他人不去。可余团年见裴夏上了牛车，滚在地上哭闹着要去，怎么哄都不行，最后杜青柳无奈只能抱他也上了牛车。
余团年举起胳膊从上到下直直地擦掉鼻涕眼泪，朝裴夏露出个得意的眼神。
裴夏转开头靠在余蕴年肩膀上，牛车颠簸，走几步屁股都要散架，不知道这孩子得意个啥。
走到村头，又碰上几个同去镇上的人，想将东西放板车上，余蕴年按照货物大小轻重收一文或两文钱。
这是出门前与裴夏商量好的。
裴夏听闻余蕴年每次驾车去镇上，总会帮村里人捎带些东西。有那厚道的，会给大黑割一捆青草，或送余蕴年一把菜蔬。
但也有脸皮厚的，占了便宜不说，还抱怨余蕴年赶车不稳，颠了货物。
个中滋味余蕴年自不会细讲，但裴夏也曾跟着外公在乡间生活七八年，岂会不知这其中的龃龉。
村里不同城镇，自有其独特的生存之道。
不说宗族亲缘根深蒂固的古代封建社会，就是在经济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在一些偏远的农村，吃绝户现象也是层出不穷。
余蕴年一个没爹没娘的伶仃孤儿，家有良田，屋舍，耕牛，岂会不让人眼红？
若不是有大伯一家时常看顾，余蕴年能不能守得住目前家产都是未知。
可依靠别人并非长久之计，若想不受人欺凌，还得余蕴年自己能立得起来。
远了不说，就说去镇上捎带东西，裴夏就建议余蕴年明码标价，收个“车”资。
一开始余蕴年还有些迟疑，裴夏便问他：“大黑要不要吃草？割草要不要受累？板车坏了要不要修？货物放在车上你会不会操心？”
“只怕大家不愿花钱……”
“不愿就不愿呗，咱们又没求他们搭车。再说了，不愿才好，正好给大黑减负。”裴夏摸着大黑断角，问它：“是不是呀，小黑黑？”
大黑歪着头蹭裴夏。
裴夏朝余蕴年扬扬下巴，得意地轻哼一声。
余蕴年便道：“就依你。”
若无人搭乘，倒也省心。
不过这倒是余蕴年多虑了，如今太平年间，村里人日子好过许多。路远货重，能用一两文钱换个轻省，大多数人都乐意。
还有叔伯婶子调侃道：“蕴年终于开窍了，都晓得攒钱娶媳妇儿咧。”
“合该如此，去镇上一个多时辰，牛受累，人也操心。”
“可不是，前头村子赶牛车专门拉货去镇上的，不论轻重，都要两文哩。”
“还是蕴年实在，晓得照顾咱邻里邻居，回来时记得留位子，我还搭车。”
……
但也有那总爱占便宜的，非要讨还一二。
“蕴年，让耀成也坐上头，他年纪小身子弱，走不了这许多路。”一个吊梢眼的精明妇人笑着对余蕴年说。
余蕴年唤了声“四婶”，淡声道：“两筐东西外加一人，两文钱。”
余四婶面色一僵，讪笑着说：“往常不都没有？咋地突然……”
“往常是往常，今日是今日。”余蕴年神色淡淡，但语气坚定，“四婶要搭车，便先付钱。”
余四婶眼珠子一转，腆着脸道：“今日突然，我也没带多余的钱。这两筐东西不重，耀成也小，都不占地儿。蕴年你看，咱们都沾亲带故的，莫让旁人看笑话，今日就捎带一回，下次指定提前准备好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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