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平程端茶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袍襟上。他全然未察,只凝眸望着谢元佑,目光严厉。
“你说什么?”
谢元佑将茶盏搁在一旁,双手搭在膝上,气力全无,声音干哑:“学生也只是揣测。可若是真的……当年阿濡,或许并未葬身那场大火。”
他稍作停顿,连自己都觉此言荒诞,唇角牵起一抹苦涩自嘲:“学生知道老师不信。此话一出,连我自己都觉荒谬。可心底始终笃定——此人便是阿濡。无凭无据,全然是本心直觉。”
汪平程站起身来,踱着步子,指尖摩挲茶盏,良久,才轻轻搁于案桌。
“子韧。”他开口时声线沉了数分,似是唯恐惊扰了什么,“你可知自己此言轻重?”
望着谢元佑的神色,汪平程心底骤然翻涌上一丝不安。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昔年楚王案尘埃落定,圣谕降下,楚王赐死,楚王妃,也就是阿濡的姑母,亦自缢殉夫。蒋氏一族受此牵连获罪,男丁尽数流放黎州。
按律,阿濡与母亲等一众女眷本不在株连名册之中,可她性子执拗,执意随父母一同远赴流徙之地。
那时谢元佑为营救楚王四处奔走、顾不上旁的,近乎与满朝文武相悖,最后于宣德门外长跪三日,心力耗尽,一病不起。
待他病中清醒,骤然忆起阿濡,为时已晚。那倔强的小女娘早已随族人踏上流放路途。名为流徙,实则路途凶险、蛮荒苦寒,与赴死别无二致。
谢元佑不顾病体未愈,即刻率众策马追赶,可抵达河南府时,只寻得蒋氏一家三口皆已殒命的噩耗。
他初时不信,不眠不休地追查那丫头的坟茔所在,待掘开坟土,映入眼帘的,是一具焦黑的尸身,他仍不信,便跪在坑中徒手慌乱地翻找,却什么也没找到,后来在烧得弯曲的手里寻得一个小小的铜铃,想是官府的人放在她手中的。
那小铜铃他们孩童时楚王妃送的,叫人定制了,他与阿濡一人一个,她那内里刻了「濡」字,他的则刻了个「佑」字,他藏在腰间玉带内侧,贴身放着;她偏爱系在左脚踝上,青裙垂落,将那一点清脆声响藏得严严实实,只彼此知晓。
他怔怔望着那铜铃,无措地伸出手,将它抠出,依稀能看到那「濡」字被火熏得发暗。
铜铃里凝着干涸的泥,发不出声响。
他心神俱裂,几近失语、癫狂,随后便直直栽倒在泥里。就此病倒在驿馆,高热不退,终日呓语喃喃。
醒来之后,他眼里的神情,汪平程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是一个人心底最后一点火星子被生生踩灭之后,余下的全是灰烬般的绝望。
“子韧,”汪平程沉下声音,一字一顿,“你据实告诉我——你可是又心魔缠身了?”
此话够直白,够不留情面。
谢元佑却没有反驳。
他默然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老师。”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掩的艰涩:“那名女冠,容貌与阿濡极为相像。”
他深吸一口气,似在极力按捺心底翻涌的万般心绪,随即将近日与姜南绍相交的种种始末,尽数据实道出,无半分隐瞒。
汪平程听罢,一时怔住。
“她叫姜南绍,年约二十出头,也与阿濡年岁相当。”
汪平程眉心骤然紧拧,倏然忆起一事:“可是吴山娘座下那名高徒?好似那日我见过,我就觉十分面熟。”
“不敢说分毫无二,至少有七八分相像。”谢元佑喉结微滚,咽下一口涩意,“六年光阴倏忽而过,若阿濡尚在人世,也该是这般模样了。学生头一回见她,险些失态。”
“天底下容貌相似之人,并非没有。你莫要自苦。”汪平程望着他,目光沉沉,“蒋家的事,已然过去数年。前些年里,你每次将自己灌得烂醉,次次同我说——‘老师,是我没用’。到后来纵是再也闭口不提,我都看在眼里。你心里那道坎,从来就没迈过去。”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谢元佑,望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
“如今你偶遇一名女冠,会验尸,通药理,说了一句‘一模一样的死法’,你便觉得她是阿濡?”
他转过身来,语气里多了一丝近乎严厉的沉重,“子韧,你这不是在查案。你是在拿一个死人的影子,往一个活人身上套。”
谢元佑嘴唇动了动,喉头滞涩,半晌无言。
汪平程抬手按了按眉心,似是在斟酌措辞,“我知你六年来心里苦。蒋家倾覆之祸,你始终执念于心,总觉亏欠阿濡。”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当年你无力保全蒋氏满门,便将这份亏欠牢牢背负,背了足足六载。如今偶遇这般年岁相仿、容貌酷似的女子,你便心底侥幸,一厢情愿认定她便是阿濡——只因若她尚在,你便有机会把这份债还上。是不是?”
话音刚落,谢元佑面上血色尽数褪去,脸色惨白。
汪平程这番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这些日子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那层心思。他张了张嘴,竟无从辩驳。
汪平程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几分:“子韧,为师说这些,不是要责怪你。只是你这念头,委实荒唐了些。凭着一个停顿、一次手抖、一句含糊的话,便推断一个死了六年的人尚在人世,还要冒雪跑来向我求证——你这不是查案,是心病。”
谢元佑低下头,望着搁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方才还在微微发颤,此刻却渐渐稳了下来。
“老师所言极是。”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学生这六载,的确执念成魔、心神困顿。”
汪平程正要松一口气,却见谢元佑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而执拗。
“可老师,”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若当真只是我心魔作祟,那房二郎之死,又该如何解释?丝魂散本是罕世剧毒,寻常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触及、更无从获取。能动用此毒行凶者,必然与六年前的蒋家旧案脱不了干系。”
“姜南绍不仅辨出此毒,还通晓银钗探喉、糟醋熏蒸的验尸古法,这般精妙冷僻的手段,绝非寻常医女所能习得。她直言曾在河南府见过一模一样的死状——而蒋伯父、蒋伯母当年殒命之地,正是河南府,死状分毫不差。”
他眼中泛着光:“桩桩件件,我不信当真只是巧合。”
汪平程闻言,默然不语,无言以对。
谢元佑站起身,走到汪平程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几近恳切的执拗:“此案查到如今,条条线索皆指向一处。学生不敢妄断她便是阿濡,却也无法笃定她绝非阿濡。正因虚实难辨,学生才更要彻查到底——查清房二郎遇害真凶,查清下毒之人是否与六年前旧案有勾连,查清姜南绍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添了几分隐忍酸涩:“若她并非阿濡,便是学生多虑多疑。学生自当秉公断案。可若她当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
汪平程望着他,久久未语。
眼前的谢元佑,并非心魔癫狂,亦非偏执妄念。
是只剩一线微光,也执意牢牢攥紧的倔强。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才缓缓开口。
“子韧,我再问你一事。”
“老师请问。”
“你说那姜女冠能辨出丝魂散之毒。你可曾深思,她既通晓此等罕世秘毒,便意味着她与用毒之人,身处同一隐秘圈层。你执意要查她,便需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谢元佑神色一凛,颔首道:“学生明白。”
汪平程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你往六年前彻查此事,若到头来真相大白,她非但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阿濡,反倒是涉案之人,你当真下得去手?”
谢元佑抬起头,声音沉稳:“学生身任司理参军,秦州牢狱审讯、狱内相关刑案,尽归学生管辖。律法在前,无论何人涉案,学生绝不徇私姑息。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光。
“若她果真是阿濡,我定要护她周全。学生绝不能再如六年前一般,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一切覆水难收。”
汪平程听他一番肺腑之言,喉间骤然发紧,眼角微湿,语声带着几分愧疚:“原来这些年来,你从未如外界传言一般麻木沉沦、颓唐自弃。是为师偏颇,轻信了坊间流言,一味对你怒其不争,却从未深究你心底所想。你这些年身处虎狼环伺之境,步履维艰、万般不易,我竟全然未曾体察。如此看来,是为师待你有愧。”
“老师言重了,”谢元佑哽咽道,“是我叫老师失望了,六年前我封闭此心,不向任何人吐露心中所想,倦于与那勾心斗角之辈周旋,更不屑辩驳,实是灰心极了。”
谢元佑将目光从老师脸上移开,声音变得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涩意:“如今我来秦州,远离朝堂,总算是得以喘息。”
汪平程点头,此前他始终不解官家贬谪用意,如今想来,官家将谢元佑贬至秦州,是深谋远虑之举,看来官家并未真的放弃这个曾经最喜爱的儿子,一时心中百感交集。
汪平程心绪稍定,收回思绪,听谢元佑继续说道:“初遇姜南绍时,她虽与阿濡长得极像,但此人行事干脆利落,言语淡漠冷硬,说话声音沙哑,学生初时也不信,料她并非阿濡。这六年来,学生在京城时,不少居心叵测之人屡屡寻来容貌相似的女子试探于我,学生一眼便能辨出真伪,皆不是她。可唯独这一次,学生再也不敢妄下断论。每每心底不信,便有另一个声音反复萦绕,逼得我不得不疑心:她或许就是。”
谢元佑声音愈发低沉,语气里满是茫然:“世间芸芸众生,若无血脉渊源,怎会生得如此相像?”
“所以你心中所疑,”汪平程缓缓出声,“她或为阿濡,或她与当年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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