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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沉沦

小说:

墨引

作者:

山雾妖

分类:

穿越架空

猎棚外的山路早已被雨水冲得处处泥泞,泥浆混着碎石从山坡上哗哗地往下淌。马儿被拴在棚后最避风处,不安地打着响鼻。

杨满恪望着外头愈演愈烈的雨势,神色凝重起来:“这雨不对劲。”他回头对姜南绍道,“秦州冬日的雨素来不久,极少这般长。”

姜南绍走到棚口,与他一道望向雨幕。她的视线从山坡上那道越来越宽的泥石流,又落向山脊上隐约可辨的一道新裂缝。棚外那条来时的官道已经被山洪冲断了小半。

“不光雨不对劲。”她缓缓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极低,“山体正在松动。”

她转身将阿持唤醒:“阿持,醒醒。地层松动加上暴雨,这处山体随时可能滑坡,我们必须赶在危险发生前翻过山脊避险。”

三人连忙出棚牵了马,顶着暴雨往山脊方向艰难前行。山路泥泞湿滑,马匹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杨满恪走在最前头探路,姜南绍让阿持上马,自己牵着马艰难前行。雨水模糊了双眼,视线一片浑浊,周遭什么都看不清楚。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轰隆巨响。那声音从地底涌上来,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脚下的山体剧烈颤抖,碎石从头顶的崖壁上簌簌滚落。姜南绍的马受了惊,马背上的阿持惊呼一声,被重重摔在泥泞中,顺着湿滑坡道急速往下滑。身下是不断奔涌的泥石洪流,再落半分,便要彻底卷入谷底。

姜南绍纵身一扑,手臂骤然探出,死死扣住阿持后领,借着腰身全力发力,硬生生拽住了下坠的少年。她咬了咬牙,腰身猛地往上一挺,顺势奋力一抛。少年滚落在地,惊魂未定,手脚并用地撑起身子,还未回过神,便看见惊心动魄的一幕——姜南绍用尽余力送他脱险,自身彻底失了重心,双脚卡着的硬土彻底崩裂,整个人悬在半空,只剩单手死死扒着崖边凸起的老树根,进退无依。

杨满恪听见身后惊呼猛地回头,便见姜南绍将阿持抛起脱了险,而她半边身子悬空,另一只手拼尽全力扣住路边凸起的老树根。泥水不断冲刷树根周遭泥土,根系一点点松动,眼看就要被连根拔起。

他当即扔了缰绳,扭头狂奔。路面不断崩裂,碎石混着泥浆从他脚下不断塌落,他几乎是踩着塌陷的边缘扑过去的。离姜南绍还有一步远时,脚下的路面骤然断裂,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却借着这一栽的势头,一把抓住了姜南绍的手臂。

“把手给我!”他朝她大吼一声,手臂同时发力,将她往上拖。姜南绍借着这股力道翻身上了路面,站定,杨满恪却仍半跪在塌陷的边缘,脸色白得吓人。

“走。”他咬着牙喊。

姜南绍一把搀起阿持,回头看了杨满恪一眼。他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混着泥浆,他左侧肋下的衣衫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不是雨水,是血。就在他扑过去拉她的那一瞬,一块从崖壁上滚落的碎石砸中了他的肋部。他一直没吭声。

“杨团头。”姜南绍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极弱,“你能走吗?”

“无妨。”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却猛地晃了一下。姜南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他没有推拒。“走,这山体撑不了多久了。”

三人彼此搀扶着继续往上攀爬。杨满恪的脚步越来越沉,呼吸急促,肋下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淌,每走一步都在泥泞中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水痕。阿持铁青着脸几次想去搀扶杨满恪,都被他甩开了手。

“别看地上血迹。”杨满恪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朝前看。你姜姐姐一个人撑不住我们两个。”

阿持咬着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转身跟上姜南绍的步伐。

他们终于翻过山脊,找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岩洞暂避。洞不算深,却足以遮风挡雨。姜南绍将阿持安置在洞内干燥处,转身去看杨满恪时,他已经靠着洞壁滑坐下去,闭着眼,嘴唇青紫,肋下的衣衫已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姜南绍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掀他肋下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衫。杨满恪忽然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必看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挤出一个笑容,“皮外伤,死不了的。你那瓶金疮药不是还在包袱里吗?拿来我自己上。”

姜南绍没有理他,手腕一转便挣脱了他的手,将他的衣摆掀开。一道巴掌长的伤口横在他的左肋下方,还好未伤及要害,血肉里还嵌着几粒细碎的石屑。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一圈暗红。

她一言不发地从包袱里翻出金疮药、干净布条和半壶清水。这些东西她随身带了六年,从不离身,用起来动作熟稔。她用水冲洗伤口时,杨满恪浑身一颤,额头青筋暴起,却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阿持蹲在旁边,捧着水囊的手一直在抖,几次想帮忙都插不上手。姜南绍用匕首尖将伤口里的石屑一粒粒挑出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清理干净后敷上金疮药,用布条层层缠紧,最后在伤口下方打了个紧实的结。

“别动。”她按住他想要起身的肩膀,将包袱里剩下的半块炊饼和杨满恪的毡毯一起搁在他身旁。做完这一切,她将染血的布条卷了卷,扔进岩洞角落的碎石堆里。

杨满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忽然笑了一声。这一声笑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笑自己荒唐,对姜南绍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他回想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仍然后怕。山体崩塌的巨响里,回头那一眼望见的光景——她将阿持稳稳抛回路面,自己却失了所有借力,半边身子悬空挂在塌方崖边。那一刻,他脑子一空,心脏像是骤然停跳,呼吸都停滞了。

六年前在河南府,他头一回见到她时,她眼底明明藏着恐惧,脊背却挺得笔直,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第二回见她,她被她师父从火场里拖出来,按在雪地里,浑身发抖,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再后来便是在秦州,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变了很多,身量拔高了,眉眼长开了,唯独那双眼睛没变——依旧是入骨的坚毅。

他这辈子最擅长观人观心,可不知从何时起,对她的观察渐渐变了味。她身上藏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孤勇,从不讨好任何人,也不依赖任何人,就如他一般,活得像一把刀。他素来习惯了用利益衡量一切关系,利用她,试探她,把她当作棋盘上的一颗子。不知不觉间,冰冷的算计里,悄悄滋生出不该有的肖想。

方才山崩地裂的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她在,他要她活着。他一定得抓住她。他庆幸身上这道伤疤不在她身上。他虽才二十八岁,这辈子做过很多交易,算过很多账,唯有这一次,他不想算投入,也不计较得失。

她方才捏着匕首将石屑从他血肉里一粒粒挑出来,俯身靠近时,那一瞬间他几乎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有资格得到这份关切。可他转瞬便清醒过来,他最清楚,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当年蒋家夫妇是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从始至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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