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等就是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李绾楹在月门外站得腿都僵了,得到允许进门时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甫一抬脚,将踏上台阶,腿麻得竟不像是她的,脚步虚晃了一下,扶着廊柱才稳住身形。
临水书斋里静悄悄的,不见闲杂人等,而月门外的守备倒是很严。
谢珣应该不喜欢有人打扰。
到了房门口,大门紧闭,她停了下来,理发髻整衣裳,确认仪容妥帖了,而后才抬手轻敲了几下。
直到里头传来一声冷淡淡的“进”。
推门而入的瞬间,水汽裹挟着清香而来,雾蒙蒙的白气从屏风后而起,屏风上挂着玄色袍衫,走过时,李绾楹闻见了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味。
她抬起眼,桌案前的谢珣随意披着件湛蓝宽袍,英挺的眉宇间湿漉漉的,修长洁静的手拿着布帕擦了又擦。
他只抬眸望了她一眼,她脸上便下意识浮起笑意。
目光所及他略微松散的衣襟,月白中衣衬得他肤色清透。
她咽了咽口水,低下了头。
原来是打扰他沐浴了。
“怎么了?”他说。
李绾楹深吸了口气,战战兢兢向他走来,心中打着腹稿,关于沈渊的那些事。
比如除了来恩寺的管事僧人,本州的吴通判也与他有来往。
作为一州之主的副手,通判掌管粮运仓储、赋税征收,说不定就和沈渊经手的那事有关。
她搜刮脑中所有记忆,说出了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尽力让自己的存在有价值。
“我也不知道我说的对大人来说有没有用……”她说完,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她低下了头,坦白这么多就是想让他知道,她对他没有保留。
他只淡淡嗯了声,似乎听得漫不经心。
“磨墨。”谢珣忽然开口吩咐,好像并不在意她的话,只是将擦手的布帕随意撂在桌边,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李绾楹脸上不自觉浮起恭维的笑,听话照做走到桌案对面。
她认得那是松烟墨,价格高昂,制作工艺复杂,她还是去书肆买纸笔墨砚时认识的,当然她买不起,她在砚台内倒了几滴清水,拿墨研磨,好闻的松香蔓延。
他在写信,秉着不该看就不看的原则,她目不斜视。
从初见他,她就知道的,他一定非富即贵,想来她当初为了能让庄户收留他,拿金钗银子,也是耗费了她的所有。
在他看来,应是非常寒酸好笑的吧。
更何况,她也没能帮到他什么。
这一趟除了来告诉他沈渊的事,其实她是想来找他问他……有没有同房的意愿。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再抛弃她。
直到他写完将笔撂进一边的清水瓷盘,她还在磨墨。
谢珣望了她一眼,并未提醒,等那信上字迹都干了,他已将信装进信封里。
李绾楹反应过来时,连忙把墨石放下,想着来意,绕到他跟前。
摆正做侍妾的姿态,她小心翼翼将做了一下午的香囊两手捧着送到他眼前。
“这是阿楹特意为大人做的。”
李绾楹侧着脑袋,脸上笑容温婉,眼底也藏了一丝期待。
谢珣瞥了眼她手里的朱红香囊,好一会才单手接过,然后走到轩窗前的矮塌,姿态懒散地斜躺下,将手中东西随意抛到了塌上的小方几。
顺着香囊被抛下下去的弧度,她视线落在了小方几上另一个绣物——一只宝蓝色荷包,上头绣着并蒂莲。
从针脚绣样来看,她一眼看出这出自姜婳身边嬷嬷的手。
男子收女子这样的荷包,总归是有些意思在里面的,比如说要娶她。
李绾楹倒吸了口气,脚生根似的站在原地。
谢珣掀起眼皮,“你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没什么波澜的视线似乎将她看透。
原本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卡得不上不下,李绾楹哽得难受。
难道她说出的关于沈渊的秘闻,不足以令他在意吗。
但那些秘闻也只是引子,她真正想说的是……
李绾楹从未觉得自己步伐这么沉重过。
她走近矮塌,在谢珣身边蹲下,指骨分明的小手抬起,抓住了他的衣袖的一角。
眼眸泛着水光,期期艾艾地抬起,“求求您千万别再把我送给别人了。”
谢珣侧过脸,与她四目相对,听到她说的“再”字,清俊的面容忽然浮起一丝温润笑意,而后移开视线。
她姿态已经很卑微了,但他只是不咸不淡看了她一眼,好像真有要将她送走的打算。
李绾楹晃了晃他的衣袖,添了几分急切,谢珣却拧着眉不耐烦起来,从她手里扯过衣袖,靠着引枕闭上了眼,一副要小憩的模样。
她依旧不气馁,咬了咬唇,又道,“阿楹给大人捶腿吧,以前在沈家我经常给夫人捶腿的。”
说着她就上手,好在这会他没再拨开她。
武泽端着点心一进来,就见李绾楹半蹲在谢珣腿前,一副讨好的奴才相。
他皱眉,诚然她长得不错,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谢珣把她留在身边。倘若和姜家真结亲了,那眼前这人更是个累赘。
姜家小姐近些日子茶饭不思,染了疾,他跟着谢珣去探视了一番。
然后晚间有人传说有消息了,便又改道去了趟秘密关押的地儿。
那僧人刚用刑没两天就说要招供,他们问审,在那潮湿血腥的地儿一呆就是一整晚。
他端来的点心是姜家小姐亲手做的,不过从外头而来的食物,从来都要先经专人之手检验,他才拿进来给谢珣。
武泽将一盘糕点放在小方几上,谢珣只闭目养神,倒是李绾楹眼巴巴望着他手里的东西。
他多望了她一眼,她嘴唇微撅,像是受着闷气不敢吱声。
武泽径直走到书桌边拿信,回过身正与李绾楹对视上。
他唇角勾起笑容,但也没出声。
一见武泽憋笑,那笑夹着几分讥讽,李绾楹唇抿紧,狠狠瞪了他一眼。
在看见武泽后,她心里的那份被丢下的恐惧更甚。
等他离开,李绾楹才敢开口吵醒谢珣。
这一次不仅仅眸里噙着水光,嗓音听起来更可怜,“求求大人以后别把我送人……”
片刻,青年有些困倦的低沉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似笑非笑,“若是把你送给姜烨呢?”
李绾楹猛地一怔,抬起眼,视线便撞进谢珣忽然睁开的黑漆漆的眼眸里。
他目光深邃,看不清情绪。
她像是被闪电劈中一般,脑袋里一片空白,只下意识拼命摇着头,“不行,谁都不行。”
“阿楹只想要跟着大人。”
哑了的声音糯糯的,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就是这样,惹人欺负。
谢珣静静看着她的脸,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眸,眼圈发红,泪珠挂在眼睫上,像沾了露的桃花瓣,楚楚可怜。
盯着她趋炎附势的脸许久,谢珣薄唇扯笑,心底起了逗弄的心思……修长的手指捏了快桃花样式的白色糕点,送到她唇边。
李绾楹口腹之欲不重,尤其在找他这么紧张的时候,但他突然的举动让她自然张开嘴巴,咬了一口送到唇边的糕点。
暄软可口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美味到她睁大眸子,眼底闪过一丝欣喜。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他动作像在喂狗,咀嚼的食物也顿时没了滋味。
她眼里有一丝失落看着他,却见他将信将疑将剩余半块送入口中。
谢珣细细咀嚼着糕点,并未露出和她一样觉得美味的神态。
“一般。”他说。
李绾楹想了想,笑得谄媚,“因为是大人给的才更好吃。”
谢珣眯起眼看她,像是被她的话恶心到了。
难得看他神色有变,她内心窃喜,但面上还是故作可怜,第三遍恳求:“大人可不可以答应我,以后不要将我送给别人。”
执意要他给她一个答案。
他长睫敛下,眼眸中的笑意被遮住,“再无事来烦我,便让人即刻送你出去。”
“嗯……我明白了。”
李绾楹有些泄气,尽管她也不喜主动来见他,但转念一想,总是不见面,变得生疏,感情也会淡了的。
谢珣淡淡看了她一眼,少女面颊柔和,略施粉黛,蹙起的眉心昭示着她的忧虑。
片刻后,他说,“李小姐与别人不同,到底是谢某的救命恩人。”
李绾楹乌沉的眸中顿时闪过一丝烁亮,头颅又抬起,手摆得飞快,“那是我三生有幸遇见您,哪敢称得上是您的救命恩人。”
话音刚落,她又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问,“对了,庄上人没有收留您,后来您去了哪?”
谢珣黑眸沉沉,思绪似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好一会才答:“乡野郎中家里。”
“对哦!当时那位郎中看起来特别敬重您,而且对您特备关照。”
李绾楹视线又一转到案上,那只被自己香囊压在下面的荷包。
她愣了一下。
“那是……姜小姐送给您的?”她试探问道。
谢珣没说话。
李绾楹眼睫眨了眨,垂下眸,“我就是问问。”
“只是怕您丢下我,毕竟……毕竟您是我第一个男人。”
她抬眸看他时,他刚好移开视线。
“你只要忠心,我就不会丢下你。”
“我会很忠心的!”李绾楹松了口气,答得轻易。
今日本以为会见不着他,以后都在无聊和忧虑中度过。
可她见到了他,似乎还得到了承诺……应该是承诺吧!
其实他跟谁成亲她都管不着。
得到她最想要的问题答案,李绾楹也算放下心来,捶腿的手有意向他结实修长的大腿上挪去。
很快那只漂亮修长的手掌毫不留情拍了她一巴掌。
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她轻蹙着眉,端着略羞怯的笑。
“许多日不曾见面了,我好想大人……想留下来伺候大人……”
说完这番话,她两颊的温度顿时上升,心更是扑通扑通要跳出胸口。
迫于生存罢了,这也没什么,她安慰自己,谢珣是冷淡,总要比对她有企图的人好太多。
她低着头,等着谢珣的回应。
而谢珣敛起长睫,脸色不太好,那日旖旎春色忽又浮现在眼前。
还是这间带着水汽的书斋,朦胧的青纱帐幔间,乌发垂肩的少女眼圈红肿,趴在他肩头闷声啜泣,委屈得像是他在欺负她,可他一离开,她两条柔软的手臂又会缠过来搂紧他。
他薄唇抿成条直线,到底是谁在伺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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