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兮眼眶一热。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赵云怔了一瞬,旋即收紧手臂,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庆幸一并沉进这个吻里,又深又重,似要把刚才差点失去的,全都攥回来。
唇分时,两个人都有些喘。苏兮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胸腔里心跳还未平复。她吸了吸鼻子,羞涩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嘴角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
“我不会再轻易伤害自己了。”她说,“我发誓,要和你抱着相同的记忆活下去。”
赵云垂下眼,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收紧。过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苏兮笑了一声,带着鼻音:“只有嗯吗?”
她仰着脸看他,目光里有贪恋。
“明明我也……许久没听你说说话了。”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如此——”
他张开苏兮的手,将自己的手指扣进去,十指交握。
“要与我成亲吗?”
苏兮彻底怔住,在心底反复确认此时是复生后,不在梦中。脸烧起来,耳朵尖红透,心脏狠狠撞了下胸骨。
“……什么?”
赵云看着她,沉静而认真。
“我说,要与我成亲吗。”
苏兮脑子转得飞快,第一个念头是答应,“好”字几乎已经涌到舌尖,可她又忽然顿住。
她看着赵云的脸。他的眉宇间还带着未褪的疲惫,眼底血丝未消,浑身是血。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这个人,从不轻易开口说这样的话。
“将军……”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怎么这么突然?”
赵云偏过头,似乎在认真想。想了许久,转回目光:“因为你想。”
苏兮一愣。什么叫因为她想?
“你方才说,许久没听我说话了。你又说了‘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
赵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想,你大约是想听我说些什么的。旁的我不太会说。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句,最顶用。”
苏兮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模样,心口又酸又暖,却也有尖锐的东西刺穿。
她浅笑着慢慢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赵云的手想抓住,奈何苏兮收得太快,抓了空。
“将军,”苏兮低下头,“你我相识至今,不用这般迁就我。”
赵云眉心微动:“不是迁就。”
“可你明明……”苏兮咬着唇忍住酸涩,“你明明自己还没想清楚。你刚打完仗,浑身是伤,心力交瘁。你方才说那些话,是因为你害怕……你怕我走,怕我出事,怕再找不到我。所以你用这个留我。”
她停了停,吸了口气。
“可我不想你是因为一时后怕才说这话。那样的话,我答应了你,你若后悔又不便反悔……更伤人心呐。”
赵云唇线紧抿,陷入苦恼似的。
苏兮以为自己说中了,心口抽得疼,却还是扯出个笑来:“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不能让你将来为难。我当没听过吧。该去包扎了,赶路要紧。”
她转身要走。
“苏兮。”
赵云拉住她的手。
苏兮没回头,怕一回头又哭出来。
赵云伸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肩,俯下身凑近她耳畔。
“你怎知我是在迁就你?怎知我会后悔?你明知我嘴快嘴笨,总说些违心、被你误解的话。”
“哪有……”
“此事我在长坂坡往外冲时,就想了无数遍。”
苏兮身体僵住。
“我想,若我能活着出去,若见到你,往后,我再也不要让你一个人。”
苏兮的后背紧贴赵云的胸膛,被他紧紧圈在怀中,几乎无法动弹。
“我不是因为害怕才说这话的。我是因为想清楚了才说的。我赵云活到今日,从没对哪件事说过后悔。”
赵云把苏兮转过来,伸手替她把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最后悔的,是没早点对你说。”
苏兮终于忍不住,使劲擦了把脸,又气又笑地捶了他胸口一下。没敢用力,他身上还带着伤。
赵云眉眼间漾开弧度。
“那你答不答应?”
苏兮吸着鼻子,抬头看他。
远处的队伍陆续走远,呼喊声隐隐约约传来。前路何其漫长,仍有诸多艰难险阻。
可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答应。但是——”
她轻轻点了点赵云胸口的伤。
“等你把伤养好,等我们都活着到了安全的地方。到那时候,你再问一遍,我会好好回答你。”
赵云唇角弯起,重新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
“好,那便说定了。”
苏兮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越想越想害羞,索性把脸埋进赵云胸口藏起来。
风吹散天边的硝烟,露出傍晚的晴空。
*
大军一路南下,马不停蹄,总算平安抵达夏口。只是伤员过半,养伤要紧。
苏兮坐在帐中,想起当初离开时的那番情形,辗转半日,决定去找刘备把话说清。
她走到主帐外时,刘备正与甘夫人逗弄刚睡醒的阿斗。笑声隐隐透出,她顿了顿,还是请人通传,而后掀帘而入。
刘备抬眼看她,神色未动,只淡淡一句:“苏姑娘,好久不见。”
甘夫人抱着阿斗起身道:“我去看看外头安排得如何。”便抱着孩子出去。
帐帘落下,只剩两人。
苏兮在堂下跪坐,抬起头,直直望着刘备的眼睛。
“主公,我知道您容不下我。我也记得您说过,怕我留在赵云身边,迟早害了他。但我此番回来,便不会再走。还望主公成全。”
刘备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那你自己说,你留下,能给子龙什么?”
这话问得锋利,不留余地。苏兮却早已备好答案,答得也干脆:
“我什么也给不了他。既不会武艺,也不懂兵法。真上了战场,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
“可我能在他受伤的时候替他换药。能在他说不出口的时候,替他把话接下去。能让他打完仗回来,知道有个人在等他。”
刘备放下茶盏,看着她。眼里没有感动,只有审视。
“情意是足,可情意这东西,在乱世里最不值钱。子龙是武将,是能替我冲锋陷阵的将领。你若拖累了他,我留你作甚?”
苏兮料到会有这一问。
“我命硬。从小到大,身边人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我自己。我从前想不开,觉得是我的错,我克死了身边所有人。可后来我想明白了——”
她抬起头,直视刘备。
“我活到今日,从没连累过任何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若有一天我果真拖累了赵云将军,不用主公开口,我自己走。但在此之前——”
她的手攥紧在袖中。
“您不能因为觉得‘可能会怎样’,就把我赶走。这不公平。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帐中安静。
刘备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落泪、求饶、表忠心。但苏兮这个模样,他没见过。她竟然只是在跟他要一个公平。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我面谈过三次,你倒是从未怕过我。”
苏兮答:“因为主公并不可怕。正因您宽宏仁慈,我才敢跟您说这些。”
刘备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酒盏,忽而话锋一转:“你方才说,从前想不开。那如今,是想开了什么?”
苏兮点头:“我想和将军一起活下去。活着,才能记住一切。”
回忆若只有一个人记着,便失了意义。既然是两个人共同编织的,就该彼此都记得,用余生去守护,也用余生去回味。
刘备目光微动,眼神里浮上一层复杂。年过半百之人,竟不如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来得勇敢。他逃了半辈子,从未敢与敌人争到最后。
他别开眼,挥了挥手。
“罢了。你就留在他身边吧。但有一样——”
他抬眼,语气陡然沉下来。
“若你果真有一日害他分心、误了军情,到那时,不要让我动手。”
苏兮大喜过望,伏身一礼:“谢主公成全。”
她掀帘出去,快步走出十余步,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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