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响起刹那,裴治下意识往腰间拔刀,手落了空才意识到现在自己的处境。
他略微尴尬地将落空的手转去握住了拐,撑着拐从椅子上站起身看向了身后的沈惊钰。
裴治自认虽受了重伤,却不至于连普通人靠近也觉察不出。
莫非这沈府公子扮猪吃虎,然是习武之人。
沈惊钰瞧见了裴治的手落空的动作,他眼睫颤了下,而后不动声色抬眸看向裴治。
他笑吟吟道:“瞧着你的伤像恢复得差不多了?”
裴治上下看了眼沈惊钰,他今天穿着一身浅青色流云纱服,色泽浅淡,衬得他肤色莹润,衣摆纹着银线,因着主人的动作在日光下隐泛银光。
他腰间没坠配饰,颈间的长命锁也一并收了起来。
一整个清雅脱俗的模样。
裴治喉部微动,敛了神色沉声道:“还好。”
素心见此,躬身福了福,悄无声息地退至了廊下。
沈惊钰缓步走近,停在了与裴治三步远的位置,他余光掠过对方腿上的缚板,拢了拢纱袖,“你与我来罢。”
裴治抓着拐杖的指节骤地收紧,骨节泛了白,他下意识追问:“去哪里?”
“去南风馆将你卖了。”南风馆说好听点是喝酒听曲的场所,实际和青楼不差,老鸨收人甚至男女不忌。
裴治自小在东宫长大,读的也是圣贤书,哪知道南风馆是什么,他又问:“这是何处?”
沈惊钰摇了摇扇,思忖道:“算青楼吧。”
“你!你混账!”裴治涨红了脸和耳朵,憋了半响才憋出这么句话。
沈惊钰唇尾轻翘:“你看你,又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谁的地盘上吗?”
“士可杀不可辱,将我卖去那档子场所还不如杀了我。”裴治虽说受了伤,嗓音却已恢复到了中气十足的地步,这一声将树上的鸟都惊走了。
“真到了那地方,生死就不是你自己能左右的了。”沈惊钰忍着笑继续说。
裴治正欲发火,却隐隐觉察出了几分不对:“你不是说让我做你近身侍卫吗?”
沈惊钰哼笑一声,“所以我方才与你玩笑呢。”
裴治倒没恼,他语气试探:“你常去……那种地方?”
虽说是风月场所,但他们白日里不做那种生意,而白天的舞和曲确实不错,酒也相当不错,在里面听听曲,完事出来再去不远的秦淮馆听说书,好不惬意。
沈惊钰觉得自己没什么去不得的,坦然颔首:“是,所以你也想去?”
裴治跟在他身后,听到这话又忍不住吼问:“你去那里做什么?”
沈惊钰语气很无所谓:“有趣就去呗。”
裴治看着他的背影,眼睛猛地一抽,表情像吃了苍蝇般难看,“你果然……”
“果然什么?”
“哼。”裴治冷哼了一声,这和他没关系,他也不屑说。
沈惊钰脚步停顿,回首看他,语气淡淡:“你出去打听,哪家做仆从的敢这么待主子?”
“我从前没侍候过什么人。”裴治理直气壮说。
“这么说……把你留在庄里侍候我,倒真委屈你了?”沈惊钰又往前走,转眼他们就到了庄子的后花园。
刚踏进院子,里面的花香就扑鼻而来。
裴治跟在身后,脚步声和拐杖杵地声相织一起,他一字一句咬道:“不委屈。”
沈惊钰不想继续和他叨唠已成定局的事,他坐到了凉亭下的石凳上,跟着他来的裴治竟然也大咧咧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
沈惊钰瞥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他伸出手,葱玉般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桌面发出“咚咚”的脆响。
裴治看了眼他的手,目光顺势向上,在沈惊钰脸上顿了下,表情困惑迷惘。
沈惊钰才抬手敲了下桌面的青瓷茶杯,说:“为我斟茶。”
“……”裴治脸色又变得难看了,估计是想到自己如今寄人篱下的处境,他并未发作,只老老实实提起茶壶,往青瓷杯里倒了满满一杯茶,用力放在了沈惊钰跟前,茶水溅得四处都是。
沈惊钰左手撑着脸,另一手把玩着随身的折扇,懒懒看着杯中正荡漾的茶水。
他脾气极好的样子,裴治饶是这般也没惹他恼火。
裴治顿时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倒是替沈惊钰办完事寻过来的有为,在看见裴治与自家那金枝玉叶的公子同坐一处时,隔得老远他就大声斥责:“大胆奴才,哪有下人与主子同坐的道理?我看你是想吃板子了!”
“你家公子还没说话,哪儿轮到你这个刁奴管闲了?”裴治不甘示弱,回怼了过去。
“那是我们公子心善,不屑管教你,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奴才骑到公子头上去!”
有为揪着他肩膀的衣裳,欲将他从座位上提溜起来,可他忽略了一点,眼前人即便腿上还有伤,却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练家子,一身腱子肉并非空穴来风。
所以裴治仍纹丝不动地坐在石凳上。
沈惊钰桃花眼弯着,语气轻飘飘:“有为,裴公子腿上还有伤,由他去吧。”
有了沈惊钰这句话,有为心里再有火也尽数憋了回去,他知道这是公子给自己找了台阶下。
他心道练家子了不起,他现在开始习武,几年后江湖高手榜上未必没有他有为的名字!
他瞪了裴治一眼,弯腰提起茶壶,重拿了一个新杯子到沈惊钰跟前,替他斟上了茶水。
茶水刚没杯身一半,不多不少。
茶香漫开,与凉亭氲着的淡淡花香混在了一起。
沈惊钰手伸出去,在两杯并排的茶杯前顿了下,转而端起有为新为他斟的那杯茶,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有为见状,挑衅地瞪了裴治一眼,裴治搭在桌上的手骤地握紧,他怒道:“凭何不喝我给你倒的那一杯?”
沈惊钰抬睫瞥了他一眼,将杯中剩下的茶水也不紧不慢地送进了肚。
“不想喝。”瓷杯见了底,沈惊钰方才开口道。
裴治更气了:“不喝为什么要我给你倒?”
沈惊钰轻蹙起眉,没好气地问:“可曾见过什么近侍伺候人?”
“……”是了,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就算没伺候过别人,裴治也是被别人伺候着长大的,像他这样梗着脖子同主子争话的还真没有。
裴治冷哼一声,索性不说话了。
后花园阳光笼罩,凉风徐徐,鸟叫虫鸣藏在院中各角落,兰阶疏影,荷叶点点,偶有锦鲤摆尾,惊起的水珠挂在了荷叶尖。
湖岸栽植着绿叶垂柳,风过,柳丝轻扬,荡过水面,漾起涟漪层层。
这是裴治第一次到院角厢房以外的地方来,他盯着院中那些花草,平日里一直紧皱的眉景缓缓舒展了开。
沈惊钰看了他一眼。
裴治立马察觉,看向他问:“看我干什么?”
沈惊钰表情似笑非笑:“你心情很好?”
“还行。”裴治现在确实心情不错。
直到在看见院中这一派生机之象时,裴治才堪堪有几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感觉,从那群穷凶极恶之人手底下逃脱,他这一劫也算过去了。
所以心情尚还愉悦。
沈惊钰笑意不敛,徐声道:“那现在我就要打搅你这几分好心情了。”
他话音刚落,裴治抿直的唇角立刻压了下去,眉间顷刻阴沉了起来,只等着沈惊钰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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