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田中控室内,故障终于排除,技术员们欢天喜地。
陆言彰从09区出来,摘掉沾满泥的手套,看到打印出的系统日志,却若有所思。
纸面上最后那行码值不太正常,与其说是故障被修好,不如说,是“它”自己好了。
下午,陆言彰刚到试验田不久,中控就出了重大故障,全部瘫痪,只有备份设备坚持运行到现在,后来也因为电量告警关闭了部分环境维持系统。
原本按照行程,陆言彰看完试验田,是要回研究所的,所长还有意召集骨干一起陪同吃个饭,其中自然也包括殊景,可惜就这么被耽搁下来。
眼看是要鏖战一宿,故障却突然自己好了,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其他人可不管这些,故障解除,都如释重负,互相张罗着要去吃夜宵。
其中有个年轻些的,大约觉得陆言彰看似高冷实则并没架子,笑呵呵道,“顾问,这次多亏您了,您第一次来宁川吧?要不去北河夜市转转?那儿吃的挺地道的!”
陆言彰神色一顿。
他还没开口,同行所领导已经出声反驳,“晚餐都安排好了,饭店一直为您留着位置。”
再说以陆言彰的身份,怎么可能去那种满是烟火气的地方。
然而陆言彰却沉默了,片刻后他道,“不是第一次,我去过。”
众人都面露惊讶,陆言彰垂眸看一眼时间,“你们先走,我等等,再观察一会儿,以免再出问题。”
“啊?这…”
他不走,其他人也踟蹰着不敢走。
陆言彰略一思忖,合上文件,“走吧,我的司机在外面,不用你们送了。”
陆言彰假意上了自己的车,其实开出不远,便让司机折返。
车子停在试验田外暗处,熄了灯。
陆言彰坐在后座,前排隔音板升高,将驾驶舱隔绝在外,面前的小桌板展开,平板电脑亮起。
土壤成分检测报告刚传过来。
多种非常规有机物中,浓度最高的是一种名为BIO-07A的化合物。
“BIO-07A…”
B转O早期实验中,小鼠细胞的降解产物,只会在生命体术后死亡并长期掩埋的情况下,在特定厌氧环境里释放。
所以,这就是驱虫草反常生长的原因。
通讯那头,贺翎语气很是激动,“长官,那木屋果然有问题吧?下面一定有东西,我这就找人挖地基!”
“以什么理由?”
贺翎卡了壳,“也是…老爷子还盯着您,现在挖,会提前暴露我们的行动,对不起长官,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爷爷的手伸不到军部,”陆言彰紧盯屏幕,将报告一直拉到最后一页。
“先向军部申请调令,就说野兽伤人,管制区有安全隐患,我们需要进驻,接管那里,然后等待时机…不能明着来,就创造理由。”
“是!”
“摄像头呢?有结果了?”
“技术组还在破解,有三层跳转加密,现在追踪到第二层,暂时失去了信号源。”
“……”陆言彰刚提笔,笔尖就在纸上落下重重一点,“如果有K9的能力,破解这种加密很难?”
贺翎判断上司心情不太美好,想了想,觉得这个消息可能有救,“K9今天确实有新动作。”
陆言彰果然抬起眼帘。
“他黑了宁川研究所隶属试验田的中控系统。”
陆言彰:“……”
贺翎显然还不知道他的长官现在就在试验田,接着推测,“K9之前行动都围绕B转O,怎么突然针对一个普通的管控系统?”
可是那边陆言彰忽然不说话了。
仿佛外界的声音和干扰都与他无关,他手里握着笔,瞳孔反射着屏幕的光,眼里却只有唯一一个焦点。
那个此时此刻,正在走进试验田的纤瘦身影。
深夜,寂静无人。
殊景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寒风正凛,他裹紧外套,刷开大门。
来的路上已经得知故障完全修好了,温湿度又恢复正常,但他还是想来确认一下。
他打开灯,逐排检查过去。
荧光灯管照得大棚越发空旷,叶片鲜绿,表面油润如初,他一株一株地看。
担心并不多余,有几株叶尖确实有脱水的征兆。
他蹲下来,正要伸手去碰那株叶尖发黄的幼苗,动作忽然顿住。
基质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边缘土壤颜色比别处深,已经浇过水了。
不像是自动滴灌系统做的,更像是有人手动浇的。
殊景捻了捻那层湿土,指尖沾上凉意,他翻开叶片背面,检查气孔状态。
同样不对劲,这株幼苗曾经出现过轻微根腐迹象,他做了标记,原本打算这两天抽空过来处理。
但现在,根部的褐色斑点已经消退,基质里多了一层活性炭颗粒。
有人抢在他之前,把问题解决了。
09区有门禁管控,能进来的只有项目组成员,和……上级权限。
某种熟悉的异样自心头滑过,像有什么记忆即将破土,又被冷静压回。
殊景目光扫过整片苗床。
不止这一株,后面几排的土壤湿度和叶片状态都在正常范围,几处他标记过的问题点经核实,都已经被妥善解决。
门那边,忽然轻轻一晃。
殊景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去,玻璃只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试验田位置偏僻,周围有施工点和临时棚架,流动人口很多。
他不是第一次在这里加班,但今天降温,风大,那股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格外渗人。
殊景盯着门看了一会儿,拿起墙边用于理土的小锄头,悄悄朝那边走去。
侧身,轻推开门……
“汪呜…”
一只小黄狗瑟缩在角落,瘦骨嶙峋,毛打着结,一见到他,尾巴立刻夹紧,却没有跑。
应该是跑不了,右腿耷拉着,地上拖出一条血迹。
殊景愣了愣,放下锄头。
这只小狗他见过两次,最近才到试验田附近,似乎被其他同伴孤立了,总独自徘徊,对人也很警惕。
他刚靠近,小狗立刻龇牙。殊景想了想,转身回到实验架。
之前祈继给大家送的保温袋,那个袋子很大,结实好用,就一直没丢,里面还有加班时吃的饼干。
他把巧克力味的挑出来,原味的拆开包装,蹲下身,将饼干掰成小块,放在地上。
小狗犹豫一会儿,又往前挪蹭一点,低头嗅了嗅,试着叼起一块,尾巴慢慢翘起来。
殊景又掰了几块。小狗显然饿急了,扎着脑袋猛吃。
手机在这时传来震动,殊景接起电话,是导师。
“我看到邮件,银针草找到了?”
“找到了,但是提纯不行,所里的萃取仪精度不够。所以我想到一个手工方案,发给老师了…”
殊景说了自己的想法,梁觉非听完,与他交流了几句,过后话题自然拉回管制区,“这次进去,还有什么发现?”
殊景汇报了采集过程,包括那头熊,略去陆言彰的部分,只说遇到军官执行任务,受助脱险。
“管制区二十年前就封闭了,不该出现这种实验动物,而且以现有的腺体移植技术,受体很难存活这么久…”
这个疑问与殊景不谋而合。
“会不会和陨石坑的辐射有关?”
“不排除这种可能。”导师沉吟,“有其他环境样本吗?”
提起这个,殊景想起那簇菌种,他把照片发了过去。
按照规定,发现新物种必须上报物种研究办,殊景已经走完程序,只等高层成立专项组开展调查。
眼下萃取提纯降C溶剂才是他的重点,他并没多关注后续。
电话里安静了足有半分钟,才再次传来声音:“这菌丝形态,真有可能是新物种,具体位置在哪?”
“不好描述,但如果再进一次山,应该能找到。”殊景说,“那菌种有特殊的味道,我能闻到。”
“好,那你等上面来人,配合开展工作。”
电话挂断。小狗已经吃完了那些饼干,巴巴望来,显然还没饱。
“没有了,等会儿再给你吃。”殊景低声对它说,也不知它有没有听懂。
他返回里面,找出一只橡胶滴管,洗干净甩掉水珠,然后将它递到小狗嘴边。
小狗立刻一口咬住。
咬合动作会触发神经系统里的“安抚回路”,和婴儿吃手一样,也和Alpha咬配偶的本能是一个道理。
“让我看看你的腿,乖。”
这次殊景再伸出手,试着碰它时,小狗虽然畏缩抗拒,但不再恶狠狠地龇牙了。
殊景趁机检查伤口,发现不是碾压或器械伤,应该是被同类咬的。
脑中忽然闪过祈继侧腰那道疤,形状相似。
伤口比较严重,简单处理恐怕不行。殊景迅速找来一块干净的软布包住小狗,把它抱进怀里。
外面风比来时还急,直灌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天气不好,叫车软件转了几圈都没人接单,这条路车少,得去大路。
殊景琢磨了一下,用那个装饼干的大保温袋将它兜起来,裹在软布里保持体温,走向路边停放共享单车的电子围栏。
刚准备解锁,一辆黑色轿车滑停在身侧。
后座车窗降下一半,露出男人线条冷硬的下颌。
“上车。”
殊景脚步一顿。
不用打听,他也能从同事的议论中得知,这位首都来的大人物行程有多紧凑、公务有多繁忙。
这次的公开考察,还要去辖区其他几个分所,宁川只是其中一站,并非专程过来,更没时间做多余的事。
“陆顾问,”殊景声音冷淡,“我下班了,有什么事…”
“山里的事。”
那双深灰眼眸直视他。
两秒沉默后,殊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保温包。
小狗温热的心跳从里面传来,专门留出的透气缝隙内,露出一只棕褐色的眼珠,润润的,畏惧胆怯,却又乖巧信赖。
“……”殊景径直绕向另一侧,拉开车门。
前方,隔音板还关着。
殊景坐进来时,一条腿明显僵硬了一瞬。
陆言彰手指轻点,隔音板缓缓升起,空间与驾驶舱连通,不再昏暗逼仄。
殊景垂眸,让自己完全坐了进去。
司机恭敬询问:“先生,您去哪儿?”
陆言彰没说话。
司机是看着另一位乘客问的。
“……”殊景报出个街道名字,离自己住处还有些距离。
车辆启动,窗外景色开始后退。
暗处,祈继从树影后露出半边身体。眉目阴深,面无表情。
他低头看向导航仪上的行进路线,切换近道,跨上摩托车,头盔遮住脸和眼睛,轰鸣一声冲了出去。
车子驶入主路,开始平稳加速。
陆言彰微微偏头。
前方后视镜映出后座,穿暖灰色羽绒服的青年双腿并拢,抱着那个保温包,手指规整,不算放松。
车内暖风烘着那张脸,将皮肤晕出浅淡的薄红,眼睛自然平视,睫毛垂顺,侧面看像弯弯的一道弦月,在不停变幻的霓虹灯影里,闪着光。
陆言彰敛下视线,没完全移开。
“‘只是认识?’”他问。
殊景抿唇。太阳穴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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