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县语气稍稍放缓。
“何春征，本官问你，你且如实回话。如今你父母二人恩义断绝，当堂求判和离，往后便要分开度日。本官问你心中本意，你是愿跟随母亲赵氏一同起居，还是愿和父亲何虎朝夕相伴？”
赵留慧眼尖，瞧见何春征额头冒出细汗，掏出一方手帕，为他擦汗。
定是现在天热，来的路上出了汗，要是中暑了可不妙了。
何春征闻言神色微动，下意识地看着面前的赵留慧。
这是一张疲惫的脸。
往日寒冬，都是母亲为他添衣，再给他烧一锅浓浓的卤肉汤，哪怕自己的手冻得干裂，也不叫自己冷着。
赵留慧笑得温柔：“儿子，别怕，官老爷问你话呢，你只管如实说就好。”
何春征扬起脸，又看了看右方的何虎、王若二人。
王若也朝他笑着，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桑澈蹙眉屏气。
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方才知县告知何春征父母分离之时，满堂百姓皆是心绪翻涌，或悲或急，生怕何春征承受不住此等噩耗。
唯有当事人何春征，面上不见半分慌张诧异。
桑澈也是教过何春征几次算术课的，这孩子尚未开智，喜欢贪玩，并不早慧。
何以见得如此镇定？
忽然，桑澈想到了什么，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但愿不要像我想的那样……”
堂上，何春征一脸稚气，已然给出了回答。
“我愿意跟随父亲何虎。”
桑澈大骂：“白眼狼！！！”
赵留慧的美梦破裂，尖叫着扔下手帕，用力给他一掌，指尖不小心划破何春征的脸。
“何春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何春征被巨大的尖叫声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抖，连滚带爬地躲在何虎肥胖的身躯里，捂着脸放声大哭。
何虎顺势抬手将孩童护在怀里，冷眼看向状若癫狂的赵赵留慧，举起拳头砸了过去。
“赵留慧，你居然打我的儿子，你凭什么打我的儿子？他是我何虎的种！”
躲在父亲身后的何春征，胸口砰砰狂跳。
望着赵留慧面目凄厉的模样，他的心里只剩下浓烈的恐惧，方才那一点感念母亲辛劳的愧疚荡然无存。
他想起天还未亮，赵留慧便拽着他起身伏案读书，稍有走神便厉声呵斥；
想起他贪恋肉食、厌恶青菜，赵留慧次次逼着他咽下清淡菜蔬，不许他只吃荤腥；
想起他溜出去和街坊孩童疯玩，回来总要被赵留慧罚抄书卷。
……
赵留慧字字泣血：“何春征，你对得起我吗，我这样满心满眼地待你，你却要和这个孬种在一起！”
何春征喘着粗气，将何虎挡在身后。
“我爹爹才不是孬种，他对我可好了，他给我钱买糖吃，还陪我出去听曲看戏，他是世上最好的爹爹。”
“最重要的是，爹爹不会管着我，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管教我太严了，我根本就是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算数。你老是逼着我干我不喜欢的事情。你若是讨厌爹爹，那我就讨厌你！”
赵留慧视网膜充血，几乎看不清何春征的脸。
“你……你居然对娘亲说这样的话……”
何春征指着王若。
“她比你温柔，比你善良，还会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她不会逼我读书，逼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情。你不是我娘亲，王若才是我的娘亲！”
轰——
赵留慧的世界颠倒了。
知县一敲惊堂木，一锤定音：“稚子何春征，判为何虎抚养！”
“将赵留慧用冷水泼醒，即刻行刑！”
系统的声音乍然响起。
【恭喜你，帮助赵留慧成功和离，获得积分5000。】
【请查收背包。】
【获得称号：山寨诸葛亮。】
这可是5000啊，可以直接兑换身份了，桑澈从没有拿到这么多的积分。
但是她根本高兴不起来。
她想拼了命地挣脱典吏的束缚，却被用长剑吓唬。
桑澈怒目圆睁：“赵留慧现下已经晕了过去，怎么能再次将人用刑？你们要害死人吗！”
长剑抵住桑澈的喉咙。
桑澈咽了咽口水，不得不安分站在原地。
何虎和王若抱着何春征，王若疼爱地抚摸着何春征的脸：“春征真乖，我听得心里高兴，确实没白花心思。”
何虎看着王若和何春征和睦的样子，仿佛已经看到日后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皂吏将王若和赵留慧摁在木架上，举起长棍，重击十下。
何虎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回头看了桑澈一眼。
二人遥遥对视，桑澈眼中的怒火就要将他吞噬。
死胖子，你等着，等我强大起来，定叫你痛不欲生。
何虎忽然想到了什么，掏出怀中的纸。
“知县大人，草民何虎还有一事相告！”
大茶楼。
二楼雅间的熏炉燃着草木香，百里重明躺在软榻上，捏着蜜饯细细品尝。
周测站在身旁，举着折耳根女士的话本子，为他翻页阅读。
可是碗底见空，百里重明也不等人来。
百里重明有些着急，用指尖点着桌面。
“你去看看桑娘子出了什么事了，这都迟滞了一个时辰了。”
“是，主子。”
周测领下指令，迅速带人出门了。
今儿一楼的摆台不是说书人，而是一个戏剧班子在上演《孟姜女哭长城》
百里重明无心观赏，在二楼左等右等，手中的扇子呼呼起风，终于等到了周测的来报。
“主子，不好了，桑娘子因为传播邪僻妖书被知县关进大牢了！”
“什么！”
百里重明差点被枣糕噎住，捏紧扇脊，立刻差人叫了一匹快马，速速前往衙门。
衙门大牢。
潮湿腐臭的浊气扑面而来，四下不见半分光亮，紧头顶一小方的气窗漏进一些微弱的光芒。
桑澈用手帕捂住鼻子，仔细分辨着地上的尸体到底是虫子还是老鼠，最后挑了一块干草地儿坐着。
桑澈陷入了回忆。
半个时辰之前，何虎拿出桑自己的手稿，条理分明地罗列着两本书的罪状。
何虎掏出《花娘传》的稿子，说桑澈私下编撰邪书，蛊惑妇人违背父母意愿私自篡改婚姻，教唆女子背信弃义、争强任性，败坏民间婚嫁礼教。
何虎又掏出《宫廷厨娘玲珑》，说桑澈简直就是胆大妄为，凭空杜撰话本台词，以此含沙射影地讽刺当今后宫的娘娘，污蔑皇家内眷品行不端，教唆女子与男人争权、搅动后宫风云。
知县脚痒得很，匆匆翻完一沓残破书籍，便认定桑澈文字离经叛道、蛊惑妇人。
但今日折腾许久，堂外百姓喧哗不断，知县疲惫不堪，无意今日审问，便将桑澈先压入大牢，听候发落。
桑澈原本怒火滔天，当场想要掐死何虎这个贱人。
但现下她来到了大牢，时间慢慢地冲淡了她高亢的情绪，她渐渐地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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