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云曦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热脸贴冷屁股”。
她每天雷打不动的跑梅坞，送吃送喝送温暖，但是梅坞的门一次没有为她打开过。
甚至每天早上去给祖母请安，她也从来碰不上他。
她到得早，他就来得晚，她到得晚，他就来得早。
总之就是——她永远棋差一步。
云曦憋屈了好几天，终于下了狠心——第二日天不亮就爬了起来，浑浑噩噩的，连早饭都没吃。
云曦到清晖堂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念经，她打着哈气给老太太行了个礼，困得说话都不利索了，立刻引来几声轻轻的笑意，连老太太敲木鱼的手都顿了顿。
林妈妈立时瞪了几个丫鬟，几个小丫头惶恐的低下头，不敢再看。
云曦困急了，根本顾不上计较，坐在罗汉床上，手撑在矮几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这幅身子到底才六岁，正是贪睡长身子都时候，早起一次真是要了命了。
碧桐在旁边看着都心疼：“小姐，要不……要不您先回去睡会儿，奴婢在这看着，凌玉公子来了，我便立刻告诉您”
“不行，我一睡他就又得跑，”云曦揉了揉眼睛：“我今天非得堵着他不可。”
碧桐便不再劝了，乖乖跟在身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帮自己小姐绷着弦。
老太太念完了经，林妈妈又张罗起来早膳，老太太自己用得时候，早膳简单的很，清粥小菜配着些香油花卷，吃不了两口就让撤下去。自打云曦天天来请安，老太太这里的早膳也精致起来，翡翠烧卖、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桂花蒸糕……小厨房的手艺又有了用武之地。
云曦心里有事，困意汹涌，是以今天也没什么胃口，只频频往外看，院子里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她便立刻亮着眼睛去瞧，待发现不是自己要等的人，便又撑着脑袋叹气。
老太太看她拿着调羹戳着碗底，不由调笑：“你这丫头，嘴愈发刁了，这么些样子也没个你喜欢的？”
云曦锁了锁脖子，没什么精神道：“祖母，我起太早了，没甚胃口，这些东西给我留着，我一会补个觉起来，再消灭它们。”
老太太拿食指戳了戳她的脑门：“那楚凌玉就那么好，让你这么上心。要我说，他不乐意承情便算了，总归咱们也补偿他了，你这身子再天天这么折腾，又得生病，再头疼脑热的，苦得可是你自己。”
云曦挪着小屁股往老太太那蹭了蹭，抱着老太太的胳膊摇着：“祖母，我就是喜欢凌玉哥哥，他不理我我也喜欢，我就是想对他好。”
老太太听着心里慰藉，这两人虽是没什么血脉关系，但是到底是有缘份。
吃完早餐，老太太乏累，便由着她给这杵着，自己进去歪一会。
云曦坐了一个多时辰，又灌了两盏茶水，终于忍不住了，起身活动了一下：“林妈妈，我去更衣。”
待云曦领着碧桐回来后，便听林妈妈道：“哎呀曦姐儿，你前脚去更衣，凌玉哥儿就到了，给老夫人请了安，说了两句话刚走。”
云曦：“……”
老太太在里屋听着，忍不住笑了，唤了她进来，看着她那副霜打的茄子样，笑得更厉害了：“你啊你，天天跟你凌玉哥哥玩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有意思吗？”
云曦撅着嘴，不说话。
老太太笑道：“你凌玉哥哥聪明着呢。他天天算着你的时间来请安，就是不想跟你碰上。”
……她就知道！他绝对是故意的！
从清晖堂出来，云曦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山不过来，我就过去。他楚凌玉不肯来，那她就去找他。
碧桐在旁边跟着，小声道：“小姐，要不……要不咱别送了？”
“那怎么行！”云曦一瞪眼，恶狠狠道：“我要是不送了，不就如了他的意？他越不待见我，我就越要出现在他眼前，烦死他！”
狠话是这么说，但她其实心里也有点发怵。
到了梅坞门口，碧桐敲门。
“咚咚咚——”里面一如既往的没动静。
碧桐回头看她，等她吩咐，这丫头一股子虎劲，只要她点头，碧桐下一步就敢把门踹开。
云曦有贼心没贼胆，把食盒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又把新做的藕荷色小袖叠好放在旁边，带着些讨好道：“凌玉哥哥，东西我放这儿了啊！"她对着门喊，"还有一身新做的衣裳，你试试合不合身！”
说罢还是没什么动静，云曦气得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一跺脚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梅坞的门依旧紧闭着。
门后，楚凌玉站在门后，直到她走出了视线很久后，才慢慢打开门。石阶上摆着食盒，旁边叠着一身新做的藕荷色小袖，他弯腰把东西都拿了进去。墨衣跟在后面进来，想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楚凌玉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海棠酥，还热着。他拿起一块，捏了捏，又放下了，“墨衣。”
“小的在。”
“你在楚家多久了？”
墨衣一愣，没想到他问这个，连忙道："小的……小的是楚家的家生子，老子娘都在老太太跟前服侍，小的八岁进府领的差事，已经四年了。"
楚凌玉“嗯”了一声，又道：“那你说说看，四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墨衣压低了声音：“回哥儿，这位四小姐……自小是老夫人疼大的，性子……骄纵了些。”
“怎么个骄纵法？”
墨衣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就是……府里的下人，见了她都……都绕着走。”
“说具体的。”楚凌玉头也没抬。
“四小姐自小在京城长大，大夫人难产走了，便一直养在老夫人跟前，在京城听说是横着走的。前些天刚回来，就跟二小姐有些不痛快，把二小姐那套赤金头面抢走了；又跟大少爷闹了些别扭，把大少爷的策论、书籍都给扔池子里了。"”墨衣声音越来越小，“整个府里，就没个她怕的人，连老夫人都管不住。咱们这些奴才更是得罪不起，见了四小姐都绕道走。”
“那最近呢？”
“最近？"”墨衣想了想，犹豫了一下，“前阵子在阁楼上摔了一跤，好像……整个人都变了。不怎么闹了，天天去给老夫人请安，听说还跟二小姐赔了不是。”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老夫人这几天可高兴了。”
楚凌玉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他一直在想第一次见面老太太看他的眼神。愧疚，还是那种藏了很多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愧疚，一个楚家的老夫人，锦衣玉食一辈子，有什么可对不起他一个楚家村来的野孩子的？
除非……楚凌玉低头，摸了摸胸前那块玉佩，如果他的身世真的和楚家，和这位老太太有关……那云曦的讨好，就不是巧合，她一定知道了什么。
夏末秋至，天气渐渐转凉，楚凌玉也已经住了一个多月。
这日楚凌玉又来请安，老太太看他脸上终于有了点肉，脸色也红润了些，心里那压了多年的愧疚，总算稍解了几分，便道：“凌玉啊，我看你这阵子养得也差不多了，也该去上学了，你觉得怎么样。”
楚凌玉垂着眼：“但凭老夫人吩咐。”
老太太捻着佛珠：“我听王妈妈说，你也没去过学堂，不若就先和曦姐儿一道去蒙学认认字，待基础打好了，再去经学，那教的便是将来考科举的学问了。”
他看着老太太，喉咙紧了紧，半天才道：“……谢老夫人。”
老太太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酸了酸，又道：“傻孩子，谢什么。你好好读书，将来……将来有出息了，比什么都强。明儿个就不必来请安了，多睡一会，哪一日不上学了再来请安就是。”
楚凌玉应下便回去了。
林妈妈听着老太太的安排，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
老太太瞧见了，反倒先开了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原是想着养养身子就送回去的，只是看着这孩子的样子，我……我不忍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你看那孩子的身量、那股子沉稳劲儿，哪里像个乡下长大的孩子？”老太太的声音有点哑，“瑶儿当年也是这样，还未及笄就已才艺双绝，名震京城。”
林妈妈的眼圈也红了。
“这孩子要是好好养着，将来必是有出息的。"”老太太叹了口气，“若是……若是当初能找到他的生父……”
她没再说下去，但林妈妈明白，若是当年能找到那位的下落，不拘什么身份，老太太都得把这个事办到明面上，给楚瑶、也给这个孩子一个正经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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