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折柳没敢看苑相离,所以并没有瞧见对方眼底翻涌着的疼惜,只听到一道清润的嗓音落下:“百善孝为先那是儒家的思想,在下遵从的是苑家的家教。”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夏折柳头脑发懵,抬起头去看他,不明所以地开口:“那你们家的家教是什么?”
“父慈子孝,二者缺一不可。”苑相离正色道,“若为父不慈,何谈为子而孝?”
只这么简单的几句话,积压在夏折柳心头的阴霾顷刻间散去,眼前豁然开朗,在这世道,说出这番话可以说得上是离经叛道,但苑相离却落落大方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正说到了夏折柳的心坎上。
夏折柳欣喜若狂,尽管表面上已经努力克制了,转过身去时,还是止不住欢快地蹦跳了两下。
苑相离瞧着她轻快的步伐,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身上,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牵动,像是水满了溢出来般,里面藏着淡淡的暖意。
至简低声问:“主子,苑家何时有这种家教了?”
“现在有了。”苑相离看他一眼,语气虽然淡,却理所当然,“左右苑家眼下只剩我一人,我的话便是苑家的家教。”
苑府不大,纵使夏折柳再不舍,逛了两圈后,还是得离去了。苑相离这回没有吩咐至简送她,而是亲自送她回升平巷。
瞧见夏折柳居住的地界时,苑相离内心的震惊不比至简差,然而他没顾及夏折柳的颜面,未表现出任何嫌恶,只是将手中的包袱递给夏折柳,“这是从府中拾掇出来的一些旧衣,你拿回去看看可否用得上。”
既然他都说是旧衣了,夏折柳痛快地道谢后便收下,等到进门打开包袱后,吃了一惊。
这哪里是旧衣,分明是新衣!
海棠色的直领对襟褙子,葱白窄袖短襦,外加一条浅碧色布裙,甚至还有一双布鞋。若真是旧衣海还好,那夏折柳定然毫无负担地收下,但这显然是新购置的衣裳,她拿着都觉得烫手,下意识地想送回去。
在叠衣裳的时候,不期然地瞧见衣裳上有脏污,若是拿去退还,掌柜的肯定不收,去当铺当掉只会连一半的银钱都收不回来。只有收下穿在身上,才是最佳做法。
看来为了让她收下衣裙,苑相离也是煞费苦心。
夏折柳的欣喜感动大于恼怒,事已至此,她也拿起衣裙在身上比划。到底是大好年华的女子,若是有条件,谁想成日里穿着旧布拼凑成的破烂衣裳,踩着一双连脚趾头都会露出来的烂布鞋?
一套衣裙往身上套,夏折柳很是满意,抽走布裙时,瞧见最底下的物件时,她先是一呆,最后脸颊缓缓浮上红晕。
那是两件小衣,一件藕粉色,一件天青色。
未曾想,在这里的第一件小衣,竟然是苑相离给她买的。
夏折柳的脸又红又烫,想伸手去拿起来看看,又觉得羞耻。恰巧此时门口传来响动,夏折柳眼疾手快地将包袱拉好,转身看向门口的方向。
回来的是周老二和周母,二人的形容枯槁,浑身狼狈。在瞧见夏折柳一身好衣裳的时候,周母浑浊的眼珠子忽然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怒骂道:“好你个小娼妇,我儿子躺在医馆里昏迷不醒,你竟然买了新衣,这是要去勾引谁?”
夏折柳的身子比脑子反应快,在周母的巴掌扇过来时,先一步侧身躲过了,不假思索地问:“他竟然没有被打死吗?”
这句话被周母当成了挑衅,两手有力地抓住了夏折柳的衣裳就开始扒拉,同时嘴里还在骂:“我儿子好得很,大夫说他有两成希望醒来,骚货、贱蹄子、狐狸精,你咒我儿子,我打死你!”
周孝忠竟然没有被像前世一样被直接打死吗?
说不失望是假的,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将周老二和周母应付过去。
夏折柳的身子晃了晃,在周母气愤地要撕掉那些衣裳时,她冷静道:“这些的是要去孟宅时伺候贵人穿的,若是到时候贵人见我穿着破烂被惹恼,迁怒我的家人,那我也保不住你们。”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他们敢对夏折柳随意打骂,却不敢惹恼有钱有势的孟家,毕竟在江州,孟家是地头蛇一般的存在,连知州大人也要尊敬三分。
周母气愤地将衣裳砸在床板上,沉默已久的周老二发话了:“柳娘,你与孝忠已是夫妻,二人为一体。哪怕去了孟宅当差,也要记着。”
夏折柳垂眸应好,但她并不会顺从。
从前任由周家搓圆捏扁,不过是反抗不了而已,等她去了孟宅当差,周家又能拿她如何?
周母又问她要银子,她说孟宅是一月一给,等她去当差了再说。但那不过是托词,去当差了,她也一厘钱都不会再给周家。
.......
周老二和周母一直在等着孟宅的工契送来,若是送不来,他们已经联系好了熟人,将夏折柳卖去花楼好还上周孝忠前欠下的债务。
令他们失望了,在夏折柳十三岁生辰这一日,孟宅的工契送到了,工契上写得明明白白,三年为一约。
夏折柳觉得自己有点小人得的那意味了,当着周父周母的面笑出了声音,把二人的脸都气绿了,自己还光明正大地不干活就离开了。
今日是端午节,哪怕升平巷不在主街,依旧有很浓郁的节日氛围,四处都挂着吉利画像和龙舟图腾,食铺里也都有粽子卖。夏折柳换上新衣裳,很大方地买了三个粽子,拎着去了苑府。
开门的至简差点没认出夏折柳,在门口“你...…你……你……”了好半晌,也没说出个什么来。
苑相离纳闷至简开个门而已,为何会变成了锯嘴的葫芦,话都说不完整。待他瞧见亭亭玉立的夏折柳,眼底也划过惊艳。
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上一身明艳衣裳的夏折柳,明眸善睐,活泼灵动,虽说不上多贵气,身形甚至有些单薄,但一种由内而外的韧劲透出来,叫人不自觉联想到了堤岸边柔软坚韧的绿柳。她的皮相虽算不上特别出众,胜在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夏折柳转了个圈,紧张地问:“好看吗?”
苑相离不自在地别开眼,耳根子有隐隐发烫的趋势,偏浅的唇瓣一张一合:“好看。”
得了夸奖,夏折柳也有点淑女包袱在了,进门时都迈着小碎步进去。
在看到至简见鬼了似的眼神时,又眨眼间破功,大大咧咧地走了进去,将自个儿买的粽子放在桌上。
瞧见几人的装扮,她好奇地问:“你们这是要出门去吗?”
至简:“是。”
苑相离:“不是。”
二人的声音同时发出,夏折柳一脸兴奋,“你们要是出门的话,可不可以也带上我?我来这里每日都很忙碌,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过过一个节日。”
其实苑相离的确是要出门去,他的腿脚已经痊愈了,打算出去凑凑热闹,只是未曾想到今日夏折柳来寻他。既然夏折柳也想出去,他们都欣然应允。
于是夏折柳跟在几人身后,满心好奇地盯着街边的摊贩,怎么看都看不够。
唯独苑相离的兴致不是很高,人群熙熙攘攘,至简和萧叔护眼珠子似的护着他,安全是有了,却也因此失去了很多兴味。
正满心郁闷,苑相离就察觉自己的衣摆被轻轻扯了两下,回首一看,夏折柳无声地冲着他眨巴眨巴眼睛,用两根手指头比了一个“走”的姿势。
得到了夏折柳的暗示,苑相离的脚步放缓,与其余二人拉开了距离,夏折柳猛地拉住他的手腕,朝着人多的方向跑去。
苑相离其实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享受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自然也被规则束缚。但此刻,他纵容着夏折柳拉着他穿越拥挤的人群,尽管他并不知晓这一趟会去哪里。
夏折柳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抱着跑到哪儿就去哪儿的念头,他们竟然正巧碰上了赛龙舟。
江州之所以称为江州,是因为有一条江河横穿过整个州府,在江州城内是清澈发绿的水,并不算多宽阔,却也容得下五条龙舟并行。
此刻五条龙舟在在江面上争先恐后地划破水面,一头坐着敲鼓的人,一个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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