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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扩产

小说:

大明织云:从一台纺车开始

作者:

织锦年

分类:

古典言情

沈大柱蹲下身,把最后一块地基青石放进坑里。

石头两个巴掌宽,青灰色的,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土灰。

他把石面上的灰抹掉,露出底下的石纹,深一道浅一道的,像水波。

左右转了转,让石面跟地面平齐,抓起镐头在石头周围夯了三圈。

镐头落下去,土被砸实了,石头嵌在土里纹丝不动。

他从腰间抽出凿子,蹲下身在石面上刻了三道痕。

每一道都刻得很深,凿子吃进石头里,石粉从刃口蹦出来。

刻完了,他用拇指肚顺着刻痕抹了一遍,石粉沾在指腹上,涩涩的。

他把手往裤腿上擦了擦,站起身来。

新织坊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十二根松木柱子戳在地上,每一根都碗口粗,墨斗弹了中线,柱子直直地立着。

顶上架了横梁,榫头咬合进去严丝合缝。

沈大柱抬头看了一眼横梁的水平,把镐头搁在墙根。

隔壁旧织坊里纺车一直在转。

扩产期间一天没停过——许家那批标布还在赶,订单不能断。

赵婶坐在靠窗那台八锭纺车前,手上一刻没歇。

纱线从锭子上绕出来,均匀地卷在纱管上,一层叠一层,叠出个饱满的纺锤形。

她旁边坐着三个老纺工,都是最早跟着沈记干的,手上活路快,一个人管一台纺车。

纺车转起来嗡嗡响,锭杆声从早响到晚,声音不大但不停。

赵婶偶尔抬一下头,看一眼窗外新立起来的柱子,又低下去,手接着动。

木料七天前到齐了。

十二根松木柱子堆在院子东墙下,捆成三捆,每捆四根,松木的香气弥漫了一院子。

王铁匠的铁件同步送到——二十套锭子座铜套、十二套飞梭弹簧。

铜套用麻绳串着,每五套一串,油纸裹了好几层。

沈大柱蹲在地上,把油纸打开,铜面在日头下泛着光。

他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每一个都翻过来,对着光照一下内壁。

铜套内壁车得很光,摸过去滑溜溜的,不见毛刺。

他把铜套搁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油纸上。

新纺车的组装从第一天早上就开始了。

沈大柱带两个木匠学徒,先拼框架。

每台八锭纺车由四根横撑和两根竖撑组成,榫头卯眼一一对应,拼起来要半天。

拼完了上锭子座,锭子座装好了再装锭杆。

一天能出两台——从早站到晚,腰弯下去就不直起来。

学徒负责递木料、磨榫头、擦铜套,手上跟不上嘴,嘴里一直在问。

“师父,这根榫头松了半厘。”

“师父,铜套敲不进去。”

沈大柱不怎么答,手里刨子推过去,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

他推完一条边,拿角尺卡一下角度,公差在半分以内才往下走。

学徒站在旁边看着,眼睛跟着他的手走。

沈大柱推完一条边,把刨子搁下,角尺卡上去,卡完了才点一下头。

学徒拿起下一根横撑,照着他的样子用墨斗弹线,弹出来的线歪了一分。

沈大柱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学徒手里的墨斗接过来,重新弹了一根线给他看。

线拉直了,一弹,一条黑线落在木料上,笔直。

他把墨斗还给学徒。

“手稳了再弹。”

十五台八锭纺车全部到位那天,太阳已经偏西了。

靠窗那一排放了五台十二锭的——采光最好,赵婶说十二锭的引纱精度高,光线暗了容易断头。

沈大柱蹲在最后那台十二锭纺车前,往轴套里滴了几滴桐油。

油渗进铜套和木轴之间的缝隙里,他转了一下锭杆,锭杆转起来顺滑,手指松开后锭杆还在转。

飞梭织机从八台扩到十二台。

刘叔负责调试新织机。

他把每台织机的筘座都调了一遍,先用目测,再用卡尺卡,每台误差不超过半分。

调完一台,他在织机横梁上画一道粉笔记号。

四台新织机调完,横梁上四道白印子。

新工人是分批到的。

扩产从三十二人加到五十人,多了十八个。

大部分是散户纺工,以前在自己家里纺纱卖给牙行,收纱价不稳,旺季被压价,淡季没活干。

沈记招人的消息传出去,来的人比预想的多。

沈秀文在账房里摆了一张桌子一支笔,一个一个问。

问一个记一个。

“叫什么名字。”

“李四嫂。”

“多大年纪。”

“四十。”

“纺了几年纱。”

“十五年。”

沈秀文低着头记,蝇头小楷压住纸面,不漏一个字。

旁边排着队,王二妹站在第三个,十九岁,纺纱三年,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块膏药。

轮到她了,沈秀文抬头看了一眼,在册子上写:王二妹,十九,纺纱三年,半熟。

她身后还站着几个,沈秀文一个一个问完,册子上添了十八行。

沈秀文把笔搁下,往沈秀宁那边偏了偏头,声音压得很低。

“来的里头有一个以前给周家纺过纱。她说周家这两个月拖了两次结款。”

沈秀宁抬眼往排队的人群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在账本边角写了一个“周”字。

新工人上手培训是赵婶管的。

她把新工人叫到院子西角那台旧纺车前,先做了一遍。

手把纱线绕上锭杆,引纱穿过导纱钩,手指压住纱线,纺车转起来,纱线均匀地缠上纱管。

做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棉絮。

“一人一台,先纺一筐。纱单独装筐,不混进正品里。”

她说话不大声,眼睛扫一圈,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收进眼里。

新工人各自占了纺车,有的上手快,手指带着纱线走得很顺,有的生涩,引了两三次才把纱穿过导纱钩。

赵婶站在中间,谁卡住了就走过去,不说多,只讲该怎么做。

“手指在这里压住,松了纱就飘了。”

“手腕别抬那么高,抬高了引纱的力就偏了。”

讲完就走,不多站一息。

王二妹的纱出了岔子。

赵婶把她纺的那筐纱端起来,抓了一把,捏了捏,又扯了扯。

捻度松松散散的,每寸只捻了八转。

规定是十二转,差了四转。

赵婶把纱线放回去,拍了拍手。

“这筐返工。”

王二妹脸涨了一下,红到耳根。

“我纺了三年纱,都是这么纺的。”

赵婶没骂人。

她从筐里取下一截纱,走到旁边空着的织机前,把纱往筘座上一放。

“你来。用你这纱,织半寸。”

王二妹没动。

赵婶站在织机边上,手扶着筘座,等她。

旁边的工人都停下来看。

王二妹走过来,坐上织机,把纱线穿过综眼,踩下踏板,梭子推过去。

织了两下,布面就开始起毛。

纱的捻度撑不住织机的拉力,纬纱在经线之间断了头,毛絮从布面上浮起来。

赵婶弯下腰,手指在那半寸布上按了按,没说话。

王二妹坐在织机上,手还握着梭子,看着布面上那一小片毛絮,不出声了。

她从织机上下来,把那筐纱搬回去,倒在自己的纺车旁边,坐下来重新捻。

赵婶在旁站了一会儿。

“在沈记,纱不是纺完就完了。”

她声音不大。

“后面还有人要织、要染、要卖。你这里松一寸,后面的人得用一尺的力气去补。”

王二妹手里捻纱的动作停了一瞬,又接着动了。

沈秀宁站在织坊门口,把整个过程都看完了。

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搭着门板边沿,没进去,也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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