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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醒来

小说:

大明织云:从一台纺车开始

作者:

织锦年

分类:

古典言情

竹条抽在背上。

皮肉炸开的声音比疼痛先到。

第一下,沈秀宁还能站住。

第二下,膝盖磕在祠堂的青砖地上。

青砖缝里嵌着旧年的香灰,凉津津地贴着掌心。

第三下。第四下。

她没数到第五下。

昏过去之前,只记得满祠堂的人盯着她。

有的皱眉,有的叹气,有的嘴角微微上翘。

像盯着一匹染坏了的布。

不值钱,还占地方。

“张举人愿纳你为继室。”

“这是沈家的体面。你不应,就是不孝。”

她没有应。

她把嘴唇咬出了血。

血腥气混着祠堂里陈年香灰的味道,呛进喉咙。

再醒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药味。

苦涩的药汤混着发霉的稻草,还有隔夜的泡菜水。

酸的,馊的。

她动了动手指。

稻草垫在身下硌着皮肉,粗麻被汗浸得发黏。

背上鞭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着筋。

隔着一道木板墙,咔嗒,咔嗒,咔嗒。

梭子穿过经线,打纬板撞紧纬纱。

停顿。换手。再来。

那不是机器在转,是人在踩。

沈秀宁用力撑开眼皮。

头顶一根发黑的木梁,弯出了岁月的弧度。

黄泥墙,木板门,窗户糊着泛黄的桑皮纸,破了两个小洞,漏进来两道细窄的春光。

一只蜘蛛从梁上垂下来,又慢悠悠爬回去。

她试着握拳,再松开。

这具身体十五六岁,手心有茧。

茧的位置不对。不在虎口和指尖,在手掌中段。

常年握着梭子磨出来的。

指节也比常人粗一点,是从小拨弄织机零件磨的。

然后脑子里猛然塞进了一大团不属于她的记忆。

祠堂。青砖。四周围满了人。

枯瘦的老者坐在正中,声音像锯子锯木头。

张举人今年五十有二,发妻亡故已有三载,膝下无子。

纳你为继室,是续弦,不是妾,这是抬举你。

她没有应。

她把嘴唇咬出了血。

记忆到这里断了。

再续上时,是原身被拖回这间小屋,烧了两天两夜。

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中年妇人端着药碗快步进来,眼眶又红又肿。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把碗搁在床头的矮凳上,伸手摸了摸沈秀宁的额头。

手掌粗糙,带着皂角和棉絮的味道。

顾婉贞。原身的母亲。

四十岁不到,看起来像五十。眼角的皱纹比城里的同龄女人深得多,常年在织机前弯腰低头留下的。

“烧退了。大夫说退了烧就没事了。”

顾婉贞在床边坐下来,一边用木勺搅着药汤散热,一边絮絮地说。

父亲沈大柱被族长叫去领训了。

族长是他亲大伯,七十岁了,管了宗族三十年,说一不二。

女儿在祠堂里公然拒婚,让沈家在全族面前丢了脸面。

“罚了二两。”

顾婉贞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清脆的一声。

二两银子。

沈秀宁躺在枕头上,手指在被子上画了两道。

一台织机,一个熟练织工,从早织到晚,一天织不了一匹。

一个月最多二十匹标布,撑死三十匹。

那是把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搭进去。

上等品,每匹三钱银子,六两。

扣棉花本钱,扣弹工纺工的工钱,扣织机零件磨损,再扣牙行抽的差价。

落到手,能剩二两就算风调雨顺。

沈家有两台织机。但只有顾婉贞一个人织。

沈大柱大部分时间要接木匠活。

光靠织布养不活一家五口。

二两罚银。

全家紧咬牙关干两个月。

这还不算往后请大夫抓药的钱。

“何苦来哉。”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嘟囔。

“嫁了不就完了。去当举人娘子,比在这土墙里蹲着不强百倍?”

顾婉贞扭过头。

“你闭嘴!你妹妹在祠堂挨打的时候你在哪?你连屁都没放一个!”

门外安静了一瞬。

脚步声走远,拖拖沓沓。

沈秀宁闭上眼睛。

那是原身的兄长沈秀文,二十岁,屡试不中秀才。

读的书不够考功名,刚好够在家里发牢骚。

门又开了。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探进脑袋,怯怯地扒在门框边,右手攥着个东西。

一个纺锤。

木制的,两头粗中间细,棉线绕在上头,松了半圈。

沈秀宁盯着那个纺锤。

沈秀明被姐姐的目光吓住了,往后缩了半步。

但姐姐看的不是他。

她的手自己动了。

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像在捏什么东西。

纺锤的旋转半径,锭子高度,纱线捻度。

这些词从记忆里浮上来,带着清晰的图纸和数字。

二十六岁,机械工程硕士,专攻古代纺织机械演化史。

她前世拆过三十台古代织机,画过上千张结构图。

现在她躺在一张铺着稻草垫的床上,手腕上还有被人攥住时留下的青紫,手心里是握了十六年梭子磨出的茧。

而那个纺锤。

大明万历年间最普通的纺织工具,每户人家都有,跟筷子一样寻常。

正被一个十岁的男孩攥在手里,松了半圈棉线。

沈秀宁把目光从纺锤上移开,看向窗外。

“爹什么时候回来?”

顾婉贞的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的语气不对。

不是商量,不是撒娇,不是病恹恹的询问。

是在掐时间。

沈秀宁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头晕了一瞬,又稳住。

“家里的织机是什么样式的?”

顾婉贞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大柱推门进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

皱纹不是老,是累。

他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走到灶台边自己倒了一碗凉水,仰头灌下去。

喉结滚动,半碗水灌完,他才把碗放下。

“族长罚了二两。”

“知道了。”

沈秀宁的声音平静,平静到沈大柱扭过头看她。

这个目光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看女儿,是看一个需要护着的小东西,怕她饿着冻着嫁不出去。

现在这个。

他找了半天的词,没找出来。

沈大柱在门槛上坐下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起门边的刨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搁回去。

刨子的刃口磨得锃亮。

沈秀宁望着那个刨子。

织户兼木匠。会织布,更会修织机。

能车木轮,能校准传动轴,能用手摸出榫卯间隙差了几根头发丝。

她的方案需要一个能做样机的人。

晚饭在灶房的小木桌边。

米粥。腌萝卜。没人说话。

沈秀文把脸埋在碗里,筷子扒拉着粥粒,一粒一粒夹。

沈秀明捧着碗不敢喝,一会看爹,一会看娘。

沈大柱吃得很快,筷子碰着碗沿嗒嗒嗒,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

“明天我去把库房里的铁力木卖了。”

沈秀文的筷子停了。

铁力木。那是爹给他攒的,娶媳妇打家具用的上好的木材,攒了三年。

筷子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扒粥。没说话。

顾婉贞的眼眶又红了,但她也没出声。

沈秀宁把筷子往桌上一顿。

“我不嫁。”

顾婉贞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但我能赚比嫁妆更多的钱。”

沈大柱的碗停在半空。

沈秀文的筷子悬在粥碗上方,忘了搁下去。

沈秀明手里的纺锤咚一声掉在地上,咕噜噜滚过泥地,停在姐姐脚边。

沈秀宁弯腰捡起来,把它搁在桌上。

小小的木制纺锤,万历十五年春天,松江府上海县一条窄巷子里最不起眼的东西。

“爹,家里有浸过油的牛皮吗?”

沈大柱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有。去年换下来的旧筛子,还剩半张。”

“再找找有没有结实的硬木条,要能承住力的。”

顾婉贞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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