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大明织云:从一台纺车开始 织锦年

15. 飞梭

小说:

大明织云:从一台纺车开始

作者:

织锦年

分类:

古典言情

王二壮推着独轮车到院门口的时候,沈秀宁正在库房里点纱筒。

木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从窗缝挤进来。

她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独轮车上一左一右绑着两根钢杆,粗麻布裹了半截,露出的那一头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等了四十六天的东西。

沈秀宁把纱筒搁回架上,走出库房。

她蹲在独轮车边,手指摸上钢杆的头。

螺纹从指尖滚过去,纹路均匀,每道牙口之间的间距用眼看不出差别,摸过去也没有忽深忽浅的地方。

沈大柱从木工房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木屑。

王铁匠从巷口拐进来,肩上搭着条汗巾,走得不快。

他在院门口站住,先看沈大柱的脸,再看钢杆,点了点头。

“废了三根才出这两根。”

他把汗巾扯下来擦手,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磨出血泡,破了又结痂,叠了两层。

“螺纹牙是用锉刀一圈一圈磨出来的。不是车刀削的。”

沈大柱蹲下来,把麻布全扯开。

钢杆两尺出头,直径不到半寸。

他拿起一根对着光横看。

螺纹斜着绕在铁杆上,一圈一圈往上走,每圈之间的间距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螺纹斜的?”

“你闺女画的样子。”

王铁匠把汗巾搭回肩上。

“她说螺纹平着车咬不住,斜着绕,拧螺丝才越拧越紧。”

沈大柱转头看沈秀宁。

沈秀宁已经往屋里走了。

走到门口才回头。

“进来。今天装飞梭。”

沈大柱拉开木工桌最下面那层抽屉。

先拿出来的是两片弹簧片。

苏钢的,淬过火,边缘泛蓝黑色,指甲盖厚,一掌长。

王铁匠凑过来,拿起一片,拇指弹了一下。

嗡——

弹簧片在木工桌上空响了四五息才散。

“这片火色我调了七次。”

他把弹簧片放回桌上。

“太脆击几下就断,太软弹力不够。最后用菜籽油淬的。不是水。”

沈大柱又从抽屉里拿出击梭锤。

铁力木的,巴掌大,一头厚一头薄,厚头开了个燕尾槽。

槽口内侧用蜂蜡抹过,木纹在蜡层下面还看得见。

“这槽口。”

王铁匠拿近看。

“怎么开出来的?”

沈大柱把右手伸出来。

虎口上贴着一块膏药,膏药边上是老茧。

“凿子。铁力木太硬,凿三刀就得磨一次凿刃。这个槽口开了两个半天。”

王铁匠看了一眼那块膏药,没再开口。

沈大柱开始组装击梭箱。

弹簧片嵌进侧板上预先挖的浅槽,压板盖上。

第一颗螺丝垂直锁死。

拧到底的时候闷响了。

击梭锤放进燕尾滑轨。

滑轨用两块硬木夹出来,间距比击梭锤宽一张纸的厚度。

击梭锤往里一推,从头滑到尾。

木和木之间摩擦的声音像筷子划过水面。

第二颗螺丝横向穿过压板和侧板的预留孔,拧进去。

弹簧片被两个方向的力同时压住。

一个垂直往下,一个横着往里。

沈秀宁蹲下来看那个接口。

“双螺丝锁死。”

“弹簧片震动的时候,垂直螺丝扛弯折拉扯力,横向螺丝扛击发冲击力。”

“一颗锁一个方向,两颗锁死两个方向。”

王铁匠叼在嘴角的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

他没出声,眼睛盯着两颗螺丝的布局。

他在记,记完一颗再看下一颗,目光从左边的螺丝移到右边的螺丝,移了两遍。

铜套从沈大柱的围裙口袋里掏出来。

黄铜的,外径刚好嵌进梭子滚轮轴孔,内径比钢杆粗一丝。

推进去的时候闷响了一声,铜套外壁和木孔之间没有缝隙。

上钢杆。

两根螺纹钢杆穿进击梭箱两侧预留孔,螺纹咬住铜套内壁。

细密的声音,铁和铜碰在一起,像锁舌入槽。

沈大柱拧紧两端固定螺母。

扳手加了一圈半。

织机变了样。

两根钢杆从击梭箱两侧伸出来,横跨经线,在织机中间汇合。

梭子卡在两根钢杆之间,铜套咬着螺纹。

顾婉贞一直在旁边站着。

从王铁匠进门就没说话。

她手里还捏着一截纬线,线头在食指上绕了两圈。

这台织机她踩了十六年。

踏板磨出脚掌形的凹坑,打纬板横梁被手推得发亮。

沈秀宁退后两步,把整台织机看了一遍。

“娘。”

顾婉贞把纬线搁下,走到织机前坐下。

屁股先挨到木板边缘,再往里挪半寸,两脚踩上踏板。

右手习惯性去摸梭子。

摸空了。

梭子在钢杆上。

顾婉贞左手握住击梭锤的木柄,右手搁在经线上方。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

脚踩踏板。

经线开口。

左手往前一推。

击梭锤撞上弹簧片。

弹簧片压到底,反弹。

击梭锤撞上梭子。

梭子从钢杆上弹出去。

太快了。

梭子穿过经线开口不到半息。

顾婉贞右手习惯性往右伸,但梭子已经到了。

手指碰到梭子尾巴的时候,梭子已经撞上右侧击梭箱,啪的一声弹回来,在钢杆上晃了两下,停在中间。

没接住。

顾婉贞的右手悬在半空,五指张着,什么都没握到。

沈大柱往前迈了一步。

沈秀宁抬手拦住。

“再来。”

顾婉贞把梭子推回左侧击梭箱,重新握住击梭锤。

右手没放在经线上方。

放得更靠右,手肘微屈,手腕绷直。

脚踩踏板。

左手推击梭锤。

梭子飞过经线。

顾婉贞右手在梭子到达之前就开始往右移,五指张开。

梭子撞进手心,被她一把握住。

接住了。

梭子在她手心里震了一下,滚轮里的铜套还在转。

顾婉贞没停。

右手推击梭锤。

梭子弹回左侧。

左手接住。

再推。

再弹。

三次。四次。五次。

梭子在两根钢杆之间来回飞。

速度快到两侧的击梭箱几乎没停过。

左边的弹簧片刚把梭子弹出去,右边的弹簧片已经接住撞过来的冲击。

经线每一次开口它都刚好穿过,打纬板每一次落下它都刚好离开。

滚轮和螺纹摩擦的声音细密而急促。

不再是织机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木头碰撞,更像一匹布被撕开的声音连着撕,中间没有断。

沈大柱站在织机旁边。

他看着梭子来回飞,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这个动作只有沈秀明看见了。

顾婉贞呼吸变了。

从胸口起伏到平稳,从平稳到规律。

她不再盯着梭子跑了。

眼睛落在经线开口的位置,手只是等在那里,梭子自己会来。

以前是左手投出去,右手接住再投回来。

现在手不用动了,只等。

右手接左手推,左手接右手推。

布面开始延伸。

一寸一寸往后退。

打纬板每压一次,布面就往后挪一次。

沈大柱嘴唇在动。

在数数。

王铁匠嘴里的草茎掉了,没捡。

“她织了多少?”

沈秀宁没回答。

她在看布面,手指在布沿上划了两下。

弹簧回弹一次比人手投一次快三到四倍。

经线开口时间没变,梭子飞行时间缩了七成。

织机空转时间少了七成。

“至少四匹。”

“一天。”

刘叔提着太仓棉坯布样品进来,走到门口站住了。

织机的声音和他听了二十年的都不一样。

不再是木头和木头之间缓慢有规律的碰撞,也不是他铺子里织机那种沉闷的呯呯声。

这台织机的声音快,利落,像有人拿竹片连续抽打桌面,中间不带断的。

“这动静。”

他没说完,站在门口没动,先听了一会儿。

顾婉贞还在织。

她已经不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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