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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飞梭图纸

小说:

大明织云:从一台纺车开始

作者:

织锦年

分类:

古典言情

沈大柱天没亮就蹲在院子里磨刨子。

嘶。嘶。嘶。

刨刃在磨石上来回推拉,节奏不快不慢。

不是在赶工。

是在等人。

等天光从东边院墙漫进来,等女儿把那块画了飞梭草图的棉布拿出来。

织布间的飞梭还没装上。

纺纱间五锭纺车陆续添到了五台之后纱已经不缺了,但织布还是四台旧式脚踏投梭。

一天四匹,撑死五匹。

顾婉贞每天早上卯时坐上去,晚上戌时下来,中间只喝两口水。

梭子从左手交到右手,打纬板撞紧纬纱,每个来回不到半寸。

纱在库房里堆了十几个满筒,织布拖在后面。

沈秀宁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发霉的四书。

翻开书页,抽出夹在里面的三张棉布图纸。

纺车传动图、分纱板倾角图,还有那张画了大半个月的飞梭草图。

炭条画的线条有些地方已经蹭花了,但结构还在。

她把飞梭草图铺在院子里的木工凳上,用两块碎砖压住四个角。

沈大柱把刨子搁下,低头看图。

他不是在看原理。

他看的是:

这块铁力木板上要开多长的槽,槽壁多厚,槽底多深,弹簧座打在哪,螺丝孔钻多大。

“这个槽。”

他伸出食指,在燕尾槽的位置上比划了一下。

“梭子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中间不能被卡住。”

“槽壁必须光滑。”

“用什么润滑?”

沈大柱想了想。

“蜂蜡。”

沈秀宁蹲在旁边,看着他拖出库房里那块备用的铁力木板。

父亲的手指按在板面上,指节发白。

她在看那双手。

做了二十年木匠的手,此刻在抖。

幅度很小,但瞒不过她的眼睛。

那不是年纪大了。

沈秀宁把炭条递给父亲。

是紧张。

她从未见他对一台机器这样紧张过。

因为他知道,这台机器不是给别人的。

是给她的。

沈大柱没抬头。

墨斗弹出中心线,角尺画出两条平行线。

槽宽两指,槽深半寸。

凿子对准中心线,第一刀下去,暗红色的木纹在刃口下翻卷起来。

燕尾槽是飞梭的核心。

槽壁不平,梭子就卡;槽底不滑,轮子就磨;槽口差一丝,飞行就偏摆。

多削一丝卡,少削一丝晃。

沈大柱的手指按在凿背上,往下压的力分了三段。

第一段破开木纹。

第二段铲平槽底。

第三段修槽壁。

这是最慢的一段。

他把凿子翻过来,用凿背在槽壁上轻轻刮。

刮一刀,用手摸一下。

再刮一刀,再摸。

指腹比眼睛准。

沈秀宁看着他。

父亲的手指滑过槽壁,停在一处。

那处凸起肉眼看不见,手指却能感觉出来。

他把凿尖在那处凸起上轻轻蹭了三下,手指重新滑过去。

平了。

整条燕尾槽做了快一个时辰。

凿完最后一刀的时候,沈大柱的手指从槽口摸到槽尾。

光滑得像磨过的石头。

他直起腰,从灶房拿了一块蜂蜡,在槽壁上薄薄地蹭了一层。

蜂蜡填平了肉眼看不见的木纤维孔隙,槽壁泛起暗暗的光泽。

“试试。”

沈秀宁从抽屉里拿出那块厚一点的苏钢弹簧片。

三片样品。

最薄那片弹力不够,脆的那片已经断了,只剩这片厚的。

她把弹簧片的一头固定在一个临时削出来的木座上,另一头顶着一小块木头当作模拟击梭锤。

手指往下压弹簧。

弹回来了。

力道冲。

“太快了。力道太冲,梭子会飞出面。”

沈大柱从木工凳上捡了一块边角料的碎牛皮,剪了一小片垫在弹簧的固定端下面。

牛皮吸收了弹簧释放时的部分振动。

力道还是冲,但不那么脆了。

沈秀宁又压了一次。

弹簧弹回来的时候不再是“崩”一声,是“噗”一声闷响。

但这只是手压。

装在击梭箱上需要螺丝把弹簧座固定在铁力木板上。

弹簧反复弯折时对固定端的拉扯力会集中在螺丝孔上。

王铁匠打的那两根螺纹钢杆还没送到。

订了快一个月了,交货期限是下个月。

沈大柱把弹簧片放回抽屉里。

他没有立刻说话。

院子里只剩下磨刀石旁边那只蟋蟀的叫声。

“没有螺丝,弹簧装不上去。”

说完,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

“我明天去王铁匠铺子里催。”

沈秀宁抬头看他。

这是她爹第一次主动要去催一个人。

不是为了赚钱。

是为了不让她失望。

“爹。螺丝来了之后,弹簧座要打两个螺丝孔。”

沈秀宁蹲在木工凳旁边。

“一个固定弹簧片,一个固定弹簧座底板。双螺丝锁死,单螺丝扛不住弯折。”

沈大柱盯着图纸,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圈。

双螺丝。

一个垂直锁紧弹簧片,一个横向锁紧底板。

垂直的螺丝吃住弹簧片反复弯折的拉扯力,横向的螺丝吃住底板在击发瞬间的冲击力。

两个螺丝方向不同,承受的力分开。

他拿起炭条在棉布草图上添了两个小圈。

螺丝孔的位置。

他搁下炭条,把图纸重新叠好夹进四书里。

弹簧片收进抽屉。

击梭锤和滚轮梭子摆在木工架上,用粗麻布盖着,等他亲手拆开。

螺丝没到,击梭锤可以先做。

沈大柱拿起一块柞木边角料,在手上翻了个面。

柞木比铁力木轻,做击梭锤的重量刚好。

他削了一个跟梭子差不多宽的小木块,木块的尾端凿了一个凹槽。

凹槽用来顶着弹簧的触头。

击梭锤的面不是平的。

是弧形的,弧度跟梭子尾端的凹弧匹配。

他用凿子在弧形面上一刀一刀地修,修到击梭锤和梭子尾端贴合的时候没有缝隙。

然后做梭子。

不是旧式的那种扁长木梭。

旧式的梭子两头尖中间粗,像一片压扁了的橄榄。

飞梭的梭子底部需要嵌两个小木轮。

沈大柱用凿子在梭子底部刻了两道浅槽。

槽里嵌进两颗比黄豆大一点的小木轮,木轮的轴是一根细的硬木棍。

梭子在燕尾槽里不是滑过去的。

是滚过去的。

轮子滚过蜂蜡涂过的槽底,摩擦力比木头直接滑木头小了一大半。

他把梭子放在燕尾槽的槽口,手指轻轻一推。

梭子滚过整条槽。

没有卡顿,没有偏摆,两个小木轮在槽底留下了两道并排的细线。

“一个人,一台机——用这个能出多少?”

“至少三匹。手投的一天一匹,飞的一天三四匹。”

沈大柱蹲在木工凳旁边,看着那条燕尾槽和嵌了滚轮的梭子。

他做了二十年织机。

修过的织机不下百台,每台都是手投梭子,从左边投到右边,从右边投到左边。

手伸出去接,眼睛追着看。

现在这个梭子不用手投了。

但他没高兴太久。

击梭锤连续弹了十几次之后。

他用手指压着弹簧模拟击发。

弹簧片的固定端开始松了。

铁力木板上那个临时固定孔被弹簧反复拉扯,孔壁撑大了半根头发丝。

肉眼看不出来,手能摸出来。

第十三次击发的时候弹簧片从固定端滑脱,击梭锤弹出去撞在槽壁上弹回来。

螺丝。

弹簧片必须用螺丝锁死在铁力木上。

木楔是临时的。

能撑十几次击发,撑不了一天几千次的来回。

王铁匠的螺纹钢杆什么时候送到,飞梭就什么时候能从纸上走下来。

沈大柱把滑脱的弹簧片捡起来,在手指间翻了个面。

苏钢的表面还是光滑的,十几次弯折之后没有微裂纹。

王铁匠的火色是对的。

钢没问题。

固定的问题只能靠螺丝解决。

沈秀宁蹲下来,捡起地上那片被撞飞的击梭锤。

弧形面还是完好的。

沈大柱修的弧度跟梭子尾端完全贴合。

她把击梭锤放回燕尾槽的槽口,推了一下。

梭子在槽里滚过去又滚回来,滚轮和槽壁之间的配合没有任何偏差。

沈大柱把滑脱的弹簧片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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