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在月下亲吻着婵鸢。
夜已经深了,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婆娑的树影映着一双人影,婵鸢想起虞霏的宣示主权,想起付家和母亲因叶亭而起的无妄之灾,便有种兔死狐悲的悲凉感。
她始终摸不透暗处操纵全局之人是谁,对方步步紧逼,不惜牵动西凉、北燕、世家宗室多方势力,摆明了不将她与沈玄苏一同拖入深渊绝不罢休。
沈玄苏似乎发觉到她的失神,便吻得凶悍。
婵鸢被他吻得心神晃荡,纷乱思虑暂且压下,直到呼吸发紧,浑身泛起不自在的薄热,才微微偏开脸颊。
月色斜斜覆上她半张容颜,只露一双水光氤氲的眼,婵鸢语声轻软:“殿下戏也唱完,人也抱够了,还不回偏殿歇息?”
沈玄苏捏了捏她的下颌,尚未平息的呼吸,让他的双眸看上去水润温和:“你真心想要我离开你么?好,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我便将你带回去。”
婵鸢垂下眼睫,唇角却忍不住弯了弯:“我怎会那般绝情?殿下方才一曲,声声缱绻,能亲耳听闻,已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只是我在思忖,殿下身居储君之尊,登台扮伶唱戏,若是传扬出去,朝中御史定然又要连篇累牍上折弹劾。”
沈玄苏轻轻笑了一声:“自我册封太子那日起,弹劾我的奏折早已堆满内阁案头,多一桩唱戏的过失也算不得什么。何况这一曲,我只唱给你一人听,旁人如何非议,我从不在意,唯在乎你喜不喜欢。”
“我很喜欢。”婵鸢抬手,掌心轻轻覆在他搁于椅侧的手背上。
他手指骨节分明,微凉硬朗,被她肌肤相触的一瞬,指尖下意识轻轻蜷起,转瞬便反手牢牢扣住她的手,十指紧密相缠,再不肯松开。
婵鸢喉间堵着千言万语无从诉说。
前世此刻,她与沈玄苏已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与储君,短短半年之后,二人便登临帝后之位,最终却落得生死相隔、满目遗憾。
而今世事全然脱开前世轨迹,一切皆不在她预料之中。
往好里说,是逆天改命,避开无数血海苦楚;往坏处想,前路全无先例可循,藏着数不清的未知风浪,谁也说不清二人最终归宿。
万般心绪揉作一句轻唤,婵鸢仰头,轻声唤他:“玄苏。”
这是她今生第一次这般直呼他名讳。
长久以来,她始终恪守分寸,一口一声殿下,疏离自持。
这般直白亲昵的称呼,就连前世身为太子妃的她,也极少脱口。
可此刻唤出口,却自然得像是本就该从她唇间落进他耳中。
沈玄苏在这一声中沉默些许,之后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他的唇凉凉温温,落在她额上,却像是烙下了一个滚烫的誓约。
“再唤我一声,好不好?”他嗓音微微发颤,积压许久的隐忍情愫尽数倾泻而出,“你这般唤我名字,我才知晓,我在你心底,与世间旁人全然不同,独占一份无可替代的分量。”
婵鸢没有依言再唤,只将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收拢,温声安抚:“殿下心中清楚便好,你于我,本就殊异于众生。”
沈玄苏清雅一笑,眼底愁云散去些许:“好。”
檐外月色如水,阶前海棠落瓣皑皑如雪。
婵鸢倦怠地将头靠在他宽阔胸膛,合上双眼,轻声道:“我乏了,殿下抱我回去歇息吧。”
沈玄苏一言不发,稳稳将她打横抱起,缓步踏过长廊回往清和苑。
怀中女子安稳依偎,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转过天来,沈玄苏独自前往文华殿议事。
天光晦暗,铅灰色厚重云层沉沉压在琉璃殿顶,沉闷压抑,眼看一场大雨顷刻将至。
各部官员依序入殿奏事,沈玄苏端坐御案东侧,手边堆叠半尺高殿试筹备文书,贡士名册、大典朝仪流程、策题草稿一应俱全,件件需他亲笔批红核验,伏案良久,颈肩早已酸胀不堪。
礼部尚书杜羡之正捧着春闱录名册逐条禀报,说到“会元陆观澜,芦山府学廪生,三代履历清白,经义策论俱佳”时,殿中几个官员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个眼色。
陆观澜这个名字,在云京官场上早已不只是个举子——他是陆远志的儿子,是付婵鸢没过门的前夫。
如今一举拿下会试榜首,风头无双,昔日依附陆氏的旧臣暗自蠢蠢欲动,陆党颇有死灰复燃之势。
可礼部规矩又摆在这。
杜羡之方才还勉励众人,要务实治学、秉公为官,不得结党攀附、奔走权门,同时又禁止各部官员、宗室、外戚私下邀约新贡士宴饮,防止提前拉拢结党,借机笼络贡士。
因此,众人还算老实。
沈玄苏知晓这是隐患不假,可父皇念及陆氏有功,且陆氏一女在后宫为妃,父皇一味纵容陆家在朝野培植势力,他想要连根拔除陆党,阻碍重重,绝非朝夕之功。
面上他不动声色,提笔在名册“陆观澜”三字旁落下朱笔标记,淡淡开口:“传陆观澜,稍后单独入偏殿见孤。”
杜羡之察其神色,不敢多言,正要继续宣读殿试规制,一旁侍立的慕容棣忽然抬手示意停顿:“殿下,臣有要事启奏。”
沈玄苏搁下笔抬眸:“讲。”
慕容棣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密信,两指夹着,搁在案上。
“昨夜虞氏小公子在城西仙客楼设宴,座中宾客有今科贡士九人,皆是五经各房前三。酒过三巡,虞小公子许诺众人,殿试策题万变不离其宗,诸位若能入翰林,他虞氏愿为诸君铺路。这算什么?这不是结党营私,又是什么?该不会是在说笑吧?殿下,臣听得真真儿的,绝不是妄言,请殿下做主。”
沈玄苏将那封密信推到案前:“哦?杜大人,你来说,本朝可有规定,贡士在殿试前不得私下交通官员、结纳请托?”
杜羡之躬身答道:“回殿下,确有明令,贡士殿试前不得与朝官家眷私交结纳,违者取消殿试资格。”
沈玄苏的目光越过杜羡之的肩头,落在殿中另一位官员身上。
那人正是礼部右侍郎虞风涛。
虞风涛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正想出列辩解,沈玄苏已先开了口。
“虞大人,”他将名册翻过一页,语气疏淡如常,“虞氏百年荣耀,孤记在心里,太祖皇帝待虞家亲厚,孤也是知道的。前些日子虞氏仆妇围堵琼华楼,孤念在太后颜面,未曾深究,更何况,虞溪嫁给了老四,太后又为孤与虞霏指婚,孤本不该为难你,可你今日又出了这档子事。虞家这是觉得,不论做出何等叛经离道之事,孤都会轻拿轻放吗!”
话音落,沈玄苏手腕微扬,名册重重摔落在金砖地面,纸页四散翻飞!
这最后一句话的余威盘旋在文华殿上方,殿中霎时死寂,虞风涛见势不好,扑通跪倒,连连叩首!
“殿下!殿下!虞氏绝无此意,全是小儿年少无知、擅自妄为,臣回府后定当严加管教!请殿下息怒!”
沈玄苏垂眸俯视跪地之人,静静权衡处置之法。
阶下虞风涛俯首叩拜,心底却半点不服。
虞氏背靠太后,手握江南士族根基,势力盘根错节,何须畏惧一位储君?
沈玄苏一眼看穿他心底暗藏的桀骜与算计,淡淡出声宣判处置:“虞家幼子闭门思过三年,三年内不得参与任何科考;虞风涛治家不严,罚半年俸禄,以观后效。”
“礼部即刻传令,昨夜赴仙客楼宴饮的所有贡士逐一传讯核查,但凡查出关节请托实据,一律按律革除功名。朝廷抡才大典,容不得私情践踏公器。”
满殿噤若寒蝉,几位与虞氏交好的官员本想开口求情,可看着沈玄苏那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的冷峻面容,求情的话便全都咽回了喉咙里。
便在此时,赤宁从侧门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绕过屏风,凑到沈玄苏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玄苏面上却依旧波澜不兴,站起身,朝杜羡之微微颔首,“今日议事到此,殿试诸事按章程办理,孤在偏殿见陆观澜。”
众臣躬身送太子,沈玄苏朝殿外走去。
虞风涛自地上起身,望着太子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心底涌上浓重不祥之感。
他无从知晓赤宁带来何等消息,却清楚,能让沈玄苏当众搁置议事匆匆离殿,此事严重性,远胜方才虞家私结贡士一案。
身旁同僚上前搀扶,虞风涛冷笑一声,“太子到底年轻,未经朝堂磋磨,遇事沉不住气,这点手段,终究比不上那位。”
身侧陆党官员连忙附和奉承:“侍郎所言极是,虞氏背后有太后撑腰,江南士族为援,太子再如何施压,也不可能撼动虞家根基,今日不过逞一时意气罢了。”
回廊之外,赤宁紧随沈玄苏快步随行,压低声音急报:“殿下,大事不妙,昨夜晋王私自下旨查封付府。四皇子妃彻夜跪在慈宁宫门前求情,太后心软松口,免去抄家重罪,改为将付氏全族迁往京郊别院圈禁,付明毓革去官职留待察看,如今全家已然迁居。宋莲心夫人暂回琼华楼暂住,婵鸢姑娘因是殿下近侍,陛下与太后均未降罪。”
“晋王何时管起了付家的事?”沈玄苏脚步一顿,转身望着赤宁:“这事发生的突然,婵鸢知道了么?”
赤宁摇头,“雨盈姑娘方才去过,在寝殿外等了许久,没敢进去叨扰姑娘,殿下此刻回去,姑娘怕是已经知道了。”
“吩咐众人在此等候,我即刻回清和苑。”
沈玄苏快步穿过层层回廊,绕过影壁,一把推开寝殿屋门。
殿内静悄悄的,窗下竹榻摊开半卷《水经注》,书页被雨前狂风吹得轻轻翻卷。
婵鸢独自倚在窗边,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他,语声低哑含着疲惫:“付府,终究还是被封了,对不对?”
沈玄苏走到她身后,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只是迁居圈禁,未曾抄家,你母亲随付家一同迁往别院,暂无性命之忧。陛下与太后皆是因叶亭通西凉一事迁怒付氏,只要寻到叶亭,查清其中隐情,一切风波便能平息。”
婵鸢叹了口气:“付家只是迁居,不是抄家,已是万幸。凌瑶是不是很难过?她还在怀孕,不能太过伤心,殿下若是能帮助付家度过这次难关,婵鸢感激不尽。”
“我会派人照拂凌瑶与付氏众人。”沈玄苏眉目沉凝,“只是眼下重中之重,是寻到叶亭。他离开之前,可曾对你提过去向?”
“半分未曾透露。”婵鸢提起这事就茫然,“如今唯有靖武侯常年驻守边境,熟稔西凉地界,我想托他帮忙寻人。”
沈玄苏心底泛起一丝不愿,景飞焰素来心系婵鸢,二人往来频繁,可眼下除此以外别无他法,若是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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