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是太后寿宴,婵鸢想到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后,顿觉头痛。
那位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从未给过她半分好颜色。
只因嫁给太子三载,她不曾诞下一子一女,后来,钦天监一句“有碍皇权”,便如判官朱笔,将她囚于凤梧宫。
这便罢了。
转过日头,天子便重病,一病便是三年……三年不曾离开明德殿,更是与她夫妻情断,日夜不见。
想来那时候,天子也是有恨的吧?
他躺在那一殿浓得化不开的药苦与昏暗里,除了病痛,他是否恨这具陡然坍塌的躯壳,囚住了他未竟的山河壮志?是否也会怀念,那些许诺与她共度的寻常晨昏?
后来,慕容太师辅政,靖武侯把持军务,陆观澜篡权夺位,太后垂帘听政仅一年便撒手人寰,天子一朝失势,不久后也被陆观澜杀死。
如今又要以新的身份去见太后。
婵鸢虽不是皇后,背地里是太子的鉴影使,西窗之主,表面上却是以陆氏家妻的身份出现在沈玄苏身边,被太子视作侍妾……想来,太后也不会对她施以好脸色。
婵鸢叹了口气,兀自坚强起来。
好不容易重生一次,她要是不坚强起来,谁能替她坚强?
她默默地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打扮好的自己。
其实,她不习惯这样的装束,发髻上插着两对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是一副东珠,很是活泼少女。
这衣裳是雾绡素裙,料子薄如蝉翼,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那颜色偏偏极衬她的肤色,将她素日里的稳重洗去了几分,倒显出几分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轻盈。
婵鸢怕弄脏了衣裳,慢吞吞脱下了,披着一件叶青的外裳,望着乌黑的夜色,终究是放心不下沈玄苏。
他白日里刚吐血过,晚上肯定不好受。
她想起前世二人在东宫时,她扑到他怀里闹他的痒,他笑着替她整理乱发,却不责罚她的无端。
那时候他便体弱,婵鸢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心境,她想,如果有一味药能医他的疾,她耗尽家财也要买下。
婵鸢不想他这一世还会病死,所以她会帮他逃离宿命,哪怕现在的他非常、非常惹人生气。
婵鸢犹豫片刻,还是去了。
轻手轻脚地靠近他的窗边,却听见一些气音,压得很低很克制,像是疼到了极处又不肯出声,只能把气从齿缝里一点一点挤出。
是沈玄苏发出来的,他夜里又热又难耐,不知是心疾犯了,还是头疾犯了,还是胃疾犯了……
婵鸢在窗外静立许久,始终迈不开离去的脚步。
最终,她狠了狠心,转身欲走。
就在她脚步将动未动之际,身前的木窗却“吱呀”一声,自内被轻轻推开,似乎是一刻也等不得。
婵鸢转过身去看,眉目间有一种被抓包的窘迫,但很快就恢复了冷淡的模样。
沈玄苏站在窗前,寝衣的领口敞着,长发披散,落在锁骨的凹窝里,面色苍白,双眸清亮。他一手撑着窗棂,微微倾身,深邃的目光从她湿了的肩头滑到她攥紧的指尖,最后幽静地落在她脸上。
“既然在意孤的死活,为何不进来?”
原来他也在窗的另一侧观察着她吗?仿佛也在窗的另一侧,静静听着她的犹豫,也早已洞悉她在窗外徘徊的每一息。
婵鸢心头莫名一悸,白日里那些强硬的逼迫、令人气恼的“侍妾”之言,与此刻窗前这张沉静疲倦的面容重叠,让她生出一种恍惚之感。
好像沈玄苏白日里是故意说那些话来气她、激她的。
她垂下眼睫:“臣只是路过。见殿下似已安歇,不敢打扰。”
沈玄苏牵了一下嘴角,“进来吧,夜露寒重。”
婵鸢犹豫了片刻,可他语气又太平和,她无法拒绝,只好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她走到窗前,伸手去关窗,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凉得出奇,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沈玄苏同她道:“先别关,闷了一整日,让孤透透气。”
婵鸢心里还有对他的气,“程太医呢?”
沈玄苏道:“程曦守了一整日,孤让他回去歇了。”
“药呢?”
“喝过了。”
“那为何还疼?”
沈玄苏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刨根问底逗到了:“付婵鸢,你是暗卫还是太医?”
婵鸢自觉失言,往烛火摇曳处看。
中间那张紫檀木桌案上,奏章文书叠放整齐,一旁摊开的边境舆图尚未收起,朱笔搁置,烛火已燃至过半。
原来,他方才并非单纯卧病,而是在这深夜里,独自面对着江山忧患。
沈玄苏松开手,缓缓走回床边坐下,外袍松散,寝衣单薄,更显得身形清癯。
他抬手,用修长的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心微蹙,似乎在隐忍着持续的痛苦。
婵鸢在窗边站了片刻,问:“殿下是头疾犯了,还是胃疾犯了,还是心疾犯了?”
他轻声道:“头在疼,胃在绞,心口像被一团棉花堵着,闷得透不过气。”
婵鸢顿时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白日里当着幕僚的面要砍郡守的头、参陆远志的罪、跟她冷嘲热讽针锋相对,夜里却一个人疼得喘不上气,批阅奏折。
她只好走到榻边,低头看他。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在一片柔和的银灰里。
他仰着头看她,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月光削得愈发锋利,眼底却有病痛折磨后的倦意与水光。
“婵鸢,你可否替孤揉按片刻?但,此处没有旁人,你不要如同白日那般,粗暴地对待孤。”
婵鸢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他们最亲近时,她自然为他做过这些。
他批阅奏章至深夜,头疾发作,便会这般默默看着她,她便会放下手中事,走到他身后,指尖替他拂去紧锁的愁绪。
那些片刻,如同一对寒夜里互相依偎取暖的寻常爱人。
可如今……
见她不动,沈玄苏眸光黯了黯,长睫垂下,复又抬手用力按了按额角,低声道:“罢了,是孤强求,你回去吧。”
那声音里的倦意与落寞,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婵鸢一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敛去所有翻腾的心绪。
“殿下请坐好。”
她走到他身后,声音平静:“臣略通穴位按揉之法,若殿下不嫌弃,可以试试。”
沈玄苏睁开眼,幽深的凤目在月光下看着她,似乎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心。
片刻后,他微微侧过身,将头往她的方向偏了偏。
婵鸢走到塌边,弯下腰,指尖轻轻落在他的太阳穴上,触手一片紧绷,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筋脉不正常的搏动。
她根本就用不着回忆,手指自己就知道该怎样安抚他。
就这样,手插进他的发间,循着习惯,由轻渐重,顺过耳侧的穴道,按压、打圈。
沈玄苏的眉心渐渐舒展了些许,微蹙的纹路在她指下被一点一点熨平。
婵鸢按了一盏茶的工夫,停下来,压低声音问:“殿下好些了吗?”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半梦半醒的低哑,“别停。”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婵鸢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因为放松而柔和下来的下颌线条。
褪去了凌厉与阴沉,这张脸俊美得惊心,也脆弱得让人心惊。
他扬起下颌,喉咙里逸出一声低叹,缓缓闭上了眼睛。
婵鸢的手顿了一下。
前世他只有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候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婵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酸涩莫名。
她手下动作未停,继续揉按他后颈的风池穴,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臣知道。”
沈玄苏似乎扯了一下她的裙摆,她一下子没站稳,跌坐在榻上。
沈玄苏就这样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
就在婵鸢以为他或许睡去时,沈玄苏缓缓睁开眼,凤眸锋利极了:“明日,满朝文武都会以为,你是孤的侍妾,无数双眼盯在你身上,你不要慌。在外人眼里,你是陆观澜没过门的妻子,是被孤抢来的,太后最厌恶的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四弟不来,太后心里本就不痛快,她不会给你好脸色。孤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有个准备,你不必顶撞,也不必卑微,若实在怕,便站在孤身后,什么话都不用说。”
婵鸢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从他后颈移到肩侧,按了按他僵硬的肩胛肌肉:“臣不怕太后。”
“那你怕什么?”
她没回答,指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掌心无意识地贴在他的肩头。
她怕的不是太后,她怕的是今夜这个他。
沈玄苏若是冷嘲热讽、咄咄逼人,她也能狠下心不理他,只帮他躲过一劫,从此天涯两宽。
可他若是这般温柔,她真怕是扛不住对他心软,恐怕又要重蹈前世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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