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明日去见景飞焰似乎也不妥,她如今在云京声名狼藉,几乎成了旁人口中的红颜祸水,又如何能接近靖武侯?
婵鸢站在檐下,望着那队禁卫军消失在雨雾转角,心念电转,霎时有了主意。
她转过身,将沈玄苏往街边的屋檐下面轻轻一推,竖起一根手指,点在他微湿的前襟,轻声道:“殿下,您先行回府,务必仔细周身,莫要淋到雨,臣有一事需即刻去办,是为了殿下的大业。”
沈玄苏并未挣扎,而是顺着她的力气往后靠,后背抵在了那屋头的窗棂下,垂眸瞥了一眼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指,缓缓抬手,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指,沉声问询道:“何事需瞒着孤,即刻去办?”
婵鸢生怕触怒了这位心思难测的太子殿下,只得软语温言道:“那日臣与友人赴宴,席间听闻夏骧提及,靖武侯已然查明了殿下在嘉城的所作所为,却并未将此事回禀贵妃。足见景侯爷与吕氏、贵妃一党并非同路之人,他手里的兵权是变数,若他能站到殿下这边,二党便不足为惧。臣斗胆,愿为殿下做一说客,先探其虚实,倘有机会,臣便以利害诱之,引他入东宫之盟。”
沈玄苏垂眸不语,手指从她手背上缓缓滑落,凉薄道:“你可知,孤从未想过拉拢他?”
婵鸢抬眸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终于品出了一丝怪异,可她急于为沈玄苏铺路,也为自己铺路,铁了心要去,快声道:“殿下以为,臣就不知道他是个狼子野心的武将么?他如今功高盖主,不知有多少人试图拉拢他,上次我二人在太后宫中交锋,他言辞轻佻,已经对王权颇有微词。他若是反了,对殿下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臣以为,正因如此,才更应在他还未做出抉择之前,抢先一步。只要提及共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沈玄苏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婵鸢以为沈玄苏会欣然同意她的决策,毕竟此等机缘巧合的机会,也算是千载难逢。
却看见雨丝连绵中,他幽幽抬眼,巫山眉轻蹙,漆黑的眼睛盯紧了她,不知怎的,湿了一片睫毛。
他突然凑近,目光锐利起来,锋芒闪烁:“你说的那些道理,孤何尝不懂?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不告发孤?他是不是在等?”
婵鸢微微一怔,“他在等殿下向他抛出桂枝,这不对么?”
“好,那么照你所说,利诱,”沈玄苏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雨声淅沥,檐下的水帘将他的身影笼罩成模糊的轮廓,“你又打算拿什么利去诱他?他不缺兵权,不缺圣眷,不缺战功,你说,他缺什么?”
婵鸢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是不存在的,她从未来的时空而来,认定此时的景飞焰不会对她动心思。
而对沈玄苏来说,这像极了她向景飞焰的投诚。
“殿下,臣对您是忠贞不渝的,只是觉得,他可被引为奥援之人。”婵鸢谨慎道。
沈玄苏轻轻笑了一声,“是么?可那日太后寿宴,你与他二人比肩同行,惹得满庭侧目,他看你的眼神,孤到现在都难以忘怀。如今你又主动提出去当说客,孤如何能不多心?孤就算要夺这天下,也还没沦落到要靠自己的女人去换取兵权的地步。”
婵鸢心头一凛,没料到他此刻翻起旧账,且角度如此刁钻,心头也是一阵火窜起来,委屈极了:“殿下明鉴,那日不过是宫道偶遇,同行几步罢了。臣与靖武侯,何来私交?此举全为殿下,殿下岂不闻,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殿下难道不想早日廓清朝堂,稳坐金銮殿?”
她一时气急,全然忘了纠正,她现在还不是他的女人。
沈玄苏的声音却就这样轻下来,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孤自然想。可这不意味着,孤要舍下你。”
婵鸢愕然,“臣不过是去说几句话,又不是去送死。既然要赢,便要舍得下一身剐。殿下今日是怎么了?往常从不似这般迟疑。”
沈玄苏默然片刻,站在檐下,雨水从瓦楞上滴落,在他面前织成一道薄薄的帘。
婵鸢已经做好了任何准备,她以为他会说些俗话——后妃不可摄政,你一介女流,与你何干?
可他没有。
“婵鸢,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在轻敌?”
沈玄苏抚摸着她的脸庞,居高临下道:“那日在宫中,他看你,如同鹰隼盯住了逃出巢穴的雏凤……”
他喉结滚动,剩下的话似乎难以启齿,婵鸢察觉到了寒意,而他的警告随之而来:“孤再说一次,不许去。”
婵鸢被他眼中罕见的占有欲震住,一时竟忘了挣扎。
然而,远处似乎又传来马蹄声与隐约的号令,时机稍纵即逝。她狠狠心,手指在他掌中蜷曲,本能地想要多留下一会,却又逼着手指猛地发力抽回手,决然转身,一头冲进茫茫雨幕。
禁卫军的队伍已经行至巷口,尾骑的副官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勒住缰绳回过头来,便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娘子从雨幕中冲出来,一把拽住了他的马辔头。
副官认出了她,讶然道:“是你?那日在老井巷,大红嫁衣,你是付婵鸢?”
付婵鸢顶着一脸的雨,大声道:“带我去见靖武侯,别对我说不行,他不是派了你们成日跟踪我,打探我的消息吗?”
副官尴尬极了,他们这段时间确实一直在打探她。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伸出手,将她拉上了马背:“坐好了,这就回!”
婵鸢攥紧马鞍,在风雨中回头望了一眼。
沈玄苏撑着伞,静静立在屋檐下,隔着绵密的雨帘,看不真切神情,唯有一道挺直孤峭的身影,和那双隔着雨雾,冰冷刺骨望过来的眼眸。
婵鸢没有回头,尽管她知道,这下很难收场了,只能等事成之后再向沈玄苏请罪。
骏马长嘶,蹄声嘚嘚,瞬间冲开雨幕,朝着城西军营方向疾驰而去。
军营辕门肃杀,旌旗在雨中低垂,副官引着婵鸢直入中军大帐。
帐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外间的寒意湿气,景飞焰未着甲胄,只一身暗朱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正背对着帐门,俯身看着沙盘。
闻声转头,看见她湿漉漉地站在门口,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扯出一个野性的笑意:“我当是谁?原来是稀客。”
他挥手让副官退下,帐内只剩他们二人。
景飞焰目光如炬,将婵鸢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落在她湿透的衣裙和苍白的脸上,笑意深了些,“付姑娘这副模样,是淋了雨,还是跳了河?冒雨舍命前来,总不会是为了勾引本侯吧?”
婵鸢拂开黏在颊边的湿发,随手扯了件袍子遮身,开门见山:“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侯爷暂领禁卫,巡查城西,可是奉旨清查西凉细作?”
景飞焰一笑,走到炭盆边,拿起铁钳拨了拨火,火星噼啪一爆,垂眼道:“是又如何?此乃军机,似乎与姑娘无关。”
“若有关呢?”婵鸢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侯爷可曾抓到活口?可曾问出,他们与城中何人勾结?与运河上的浮玉舟,又有何关联?”
景飞焰动作一顿,抬起眼,眸中戏谑尽去,锐光乍现:“你知道的倒不少。”
他丢开铁钳,拍了拍手上的灰,踱步走近她,“不错,是抓了几个舌头。巧的是,他们其中有人,竟认出了姑娘你是谁,也供出了你那夜与一蒙面琴师登上浮玉舟,其余的,倒是没什么,孤早就把那人砍了。”
婵鸢警惕地望着他:“侯爷告诉我这些做什么?莫不是你也参与了陆氏贪污案?”
景飞焰已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泰山倾颓般的压迫感。
他微微俯身,手臂搭在她的腰间,那股蓬勃的温度,令婵鸢产生了错觉。
“你把本侯当什么人?”
他忽然弯下腰,一把将她扛上了肩头。
“侯爷!”婵鸢惊呼,攥紧了他肩头的流苏:“这太失礼了!”
景飞焰却抓紧了她的细腰,大步流星地穿过正堂,走进后厅,将她稳稳地放在正中央那张铺了虎皮的椅子上。
椅子很大,她整个人陷在虎皮毛茸茸的触感里,湿透的裙摆滴着水,狼狈得不成样子。
而他退后一步,半跪在她面前,与她平视。
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雨珠,和他眼底那一小片被烛火映出的暗金色光斑。
“姑娘莫怕。”他笑着,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难得的郑重,“方才在外头说的那话,半真半假。本侯一直怀疑,有西凉人混进了军营,方才,本侯不得不如此,叫他们以为,你对本侯是非常重要的人,他们若是敢碰你,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婵鸢浑身一僵,倏然抬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前世他也是这样,笑着笑着便翻了脸,温柔着温柔着便将她按进了无尽的深渊。
他是在保护她?还是另有所图?抑或兼而有之?
“侯爷深谋远虑,婵鸢佩服。”她稳住心神,转而问道,“京中近日很不太平,不止这一桩案,我听闻,嘉城破后,北边的瀛州又被西凉人攻打,侯爷不日或将出征?”
景飞焰却笑了,明朗恣意,语气变得有些懒洋洋的,“是啊,我塞北男儿,命里带血,此生免不了杀伐。北凉人最近不安分,本侯在京里待不了太久,所以不论四皇子一党怎么折腾,本侯都不会投向他,只管领禁卫军搜城。”
婵鸢却敏锐地听出来,景飞焰不站边,也不打算向太子投诚。
景飞焰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绵密的雨幕,背影挺拔如孤松,却透着塞外风砂磨砺出的冷硬,悠然道:“姑娘今日来,不是来关心本侯的吧?”
婵鸢知道时机已到,深吸一口气,直视他深邃锐利的眼眸:“明人不说暗话。婵鸢此来,确有一问。侯爷既知嘉城之事,亦知城中暗流,更与吕氏非是一路。如今暂领禁军,位处中枢,不知侯爷心中,可有效忠明主、匡扶社稷之志?”
帐内炭火“哔剥”一响,景飞焰静静看着她,揭穿道:“原来你是来为太子做说客的。”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吕征那颗人头,是太子砍的吧?嘉城那场火,是太子放的吧?四殿下的嗓子,也是太子毒哑的吧?太子狠厉,来日未尝不会对其他皇子下手。你觉得本侯既然查到了这些,为何至今没有呈到御前?”
婵鸢立刻明白了来之前沈玄苏的顾虑,顿时觉得对不住他,原来他真的看透了景飞焰么……
婵鸢抬起眼,冷静道:“因为侯爷在等我来,以利益诱你入东宫之盟。”
景飞焰忍不住笑,他伸出手,勾起她一绺湿漉漉的秀发,搁在鼻底轻轻嗅了嗅,“你真觉得,本侯等你来劝说,只是为了利益而已么?”
这个动作太过暧昧,婵鸢下意识偏过头,发丝从他指尖滑落。
起伏的胸口,却湿漉漉地落在景飞焰眼底。
他也不恼,只向上提了提她遮身的袍子,哑声道:“太子大方,将你献出色诱,本侯却也要考虑考虑,此事不急。婵鸢,今日,本侯倒是另有一桩要紧事。家父寿辰在即,本侯需回府拜寿,兄长们也从别处归家,你既然来了,不如陪本侯走一趟?”
婵鸢在他眼底看见了熟悉的猩红,不由得抱紧了自己的身子,拒绝道:“侯爷的令尊寿辰,臣女去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景飞焰噙着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你父亲付明谦,许多年前流落塞北,在雁门关外给北凉人为奴。是本侯的父亲在乱军中将他救下,带回府中养了半年。你父亲感念救命之恩,将他唯一的女儿小稚玉许给了本侯。”
他捏了捏婵鸢水润柔软的脸蛋,在她震惊的眼神里,不甘心地问:“小稚玉,你自己的小字是什么,你自己知道。本侯可有半句虚言?”
婵鸢实在是愣住了。
只有父亲会在与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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