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婵鸢应该麻利一点走过去,在他勃然大怒过来抓她之前。
沈玄苏实在是太敏锐了,他从她口中问不出答案,就去问别人?他可能只是观察她身边的人,就看出了端倪,居然跑到太医院来亲自等着曾千秋熬药,这简直叫她无处可藏!
婵鸢恨死了他这份滴水不漏的缜密,旁人长脑子许是装饰,他长脑子实在是物尽其用,这人从头到尾也没逼问过谁,就这么无声无息埋下一个雷!
她心底暗自咬牙,走上前:“这是怎么了?都好端端的,都跑到太医院来做什么?”
沈玄苏看了她两眼,也不解释自己来的原由,淡淡道:“传程曦。”
婵鸢硬着头皮站在那,不过片刻,院正程曦匆匆赶来,道:“陛下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沈玄苏也不跟他废话,指向案上整齐罗列的药材,沉声道:“让你过来,是为了让你做一件事,皇后身子不适,曾太医老眼昏花,朕怕他认错了药材,便叫你来将这些药材一样一样念给朕听,再说说药性主治。”
程曦一眼扫过那整桌药材,忍不住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曾千秋,喉咙一滚,他行医数十年,配伍,药性,用途再清楚不过,这是女子小产失血后子宫受损,气血崩虚的专用养方……这这这,一看陛下这架势便知,陛下还不知道娘娘小产之事,这要怎么说?
程曦头疼欲裂,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若是实话实说,便是揭穿皇后秘事,皇后恼羞成怒,必定不饶他;若是刻意隐瞒,便是欺君罔上,死罪难逃,皇上必定也不饶他。
他去死了算!
婵鸢看出程曦的手足无措了,她可不想为难他们,大着胆子拉住沈玄苏的手,习以为常道:“陛下何必如此紧张?不必为难程院正,这事你来问臣妾不就好了?”
沈玄苏狐疑地打量着她:“鸢儿这是何意?”
婵鸢微微蹙眉,轻按小腹:“其实臣妾昨夜就想和你说的,臣妾近日身子不妥,月信紊乱迟迟不至,小腹反复坠痛,臣妾心底惶恐,还以为是患了什么病,或者是怀了身孕?不敢妄断,便私下嘱托曾太医开方调养,本想调理几日便好转,谁知连日操劳,身子反倒愈发亏虚,怕陛下得知,心急如焚,耽误大事,才隐瞒不报的。”
她说着,顺势抬眸看向程曦,眼底飞快闪过一记瞪视,程曦被她一瞪,瞬间读懂示意,立刻闭嘴。
沈玄苏的手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看向她敷了珍珠粉后还是可怜兮兮的脸颊,那双情真意切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看,猛地击打他的心,沈玄苏忍不住心脏狂跳,迟疑片刻,才柔声道:“既如此,朕也不怀疑你。只是程曦,朕不放心皇后的身体,你来替皇后把脉。”
“是。”程曦硬着头皮上前,指头搭上婵鸢的腕脉。
婵鸢狠狠瞪他,目光警告。
程曦低着脑袋,不敢直视她。
果不其然,程曦发现,她的腕脉空浮虚软,气血紊乱,确实是操劳过度的虚症表象,落胎的虚损藏得极深,寻常医者根本难以细辨,要不是曾千秋这些药材摆在面前,他也是不敢断言落胎的。
程曦恭谨回禀道:“回陛下,娘娘并无孕相,确是连日悲恸劳累导致的,气血耗损过重,导致腹痛体虚,经期紊乱,只需静心静养,养血安神,便可慢慢复原。”
婵鸢暗自松了口气:“看吧,就说了没事。”
沈玄苏沉默良久,缓缓颔首:“既如此,用药便是。”
两日度过,表面上风平浪静,婵鸢这两日养身体,也怕露馅,不敢靠近他。
然而这一夜,沈玄苏出了御书房就要留宿曜寰宫,婵鸢坐在窗边看书,一直熬着,直到沈玄苏开始犯困,她才轻手轻脚地上了床,然而沈玄苏登时便依偎过来,一双大手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腰侧,温热的身子贴住她,缱绻地吻着她的唇,隐隐带着亲近的意图,有所意图,但也没有直接了当地说出口。
婵鸢知道自己万万不能和他近身亲昵,好在早有准备,在千钧一发之际,她手腕假意慌乱一扫,一本装潢花哨的春宫图册顺着枕沿滑坠,啪嗒落在绒毯之上,随便翻开一页都很惹眼,纸上男女纠缠的姿态张扬直白,火辣得简直没眼看。
效果立竿见影,沈玄苏吻停,视线不受控制地垂落下去,下意识便弯腰想去捡拾。
就趁他低头的这短短一瞬,婵鸢眼疾手快,一把抽过自己那条绣着银线兰草的软缎腰带,唰地往他眼上一蒙,飞快地在他脑后打了个活结。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退开,拔高声调,一本正经地开始倒打一耙:“你眼睛倒是快,东西刚落地就急着去捡?”
被蒙住双眼的沈玄苏浑身一滞,耳尖唰地燃起一层薄红,手足无措地悬在半空,那只本来弯下去捡东西的手停在离地面寸许的地方,悬也不是,放也不是,他慌忙张口急着辩解,语气带着一丝窘迫的慌乱:“不是,鸢儿,你误会了,我方才只是看见一物落地,本能想去拾起,尚未看清纸上画的是什么。”
婵鸢憋着快要溢出喉咙的笑意,面上却故意板起脸,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义正辞严:“哦?只是本能?堂堂九五之尊,看见这种册子便下意识伸手,这便是帝王的本能?”
沈玄苏的喉结滚了滚,耳根红得愈发透彻,急得抬手想去扯眼睛上的带子:“我只是……只是想去看看是何物,绝非有意窥看春宫!”
“你都已经看清了是春宫图,还说没看见?”婵鸢挑着调子,继续给他施压,脚步已经悄悄地往门边挪,“那可更不得了,一旦打开看上一眼,心神失守,岂不是要当场破了定力?陛下的定力就这么经不起考验?依臣妾看,今日正好留下来,好好反省,何为克己。”
“鸢儿,不要罚得这么重,”沈玄苏语气可怜了几分,还试图讨价还价,“要不,我把这图烧了便是,何必罚我思过?”
“宫里不许烧东西,”婵鸢已经摸到了殿门的把手,手勾住门栓,故作心痛道:“唉,陛下,既如此,只能留你一人在此了。”
话音未落,她趁他还在摸索着眼上的缎带,走出寝殿,门内传来沈玄苏茫然又无奈的一声轻叹,隔着门,婵鸢终于忍不住松懈了三分,一溜烟奔向了隔壁的西暖阁。
殿内一瞬空旷,白纱遮眼,眼前雾蒙蒙一片。
沈玄苏摸到了缚在脑后松散却灵巧的活结,慢慢解下那条带着淡淡兰香的软缎腰带,抬眼望向空荡荡的床榻,再看向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西暖阁房门,心口一股说不上来的委屈与落寞,悠悠地漫了上来。
方才她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扔册子、蒙眼睛、义正辞严地罚他思过,一气呵成,哪里是临时慌乱的举动?分明是早就编排好的脱身之计。
他本就是有意试探她的底,没想真的和她睡觉,想不到还真的试探出她的心虚了。
那日自太医院走后,他便遣内侍搜罗了一大堆民间与内府珍藏的医书,堆在了御书房的案头,虽说他本对繁杂晦涩的妇人医理并不甚明,可当归、益母草、阿胶几味药名已经刻在了他记忆里。
一连两个夜里,处理完奏折,他便秉着灯烛,耐着性子去翻找书页上对应的注解,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他眼胀头疼,一开始,他只认得这些药材俱是补血之物,可越往下细读,心便一点点往下沉。
书上清清楚楚写着:此配伍,一则用于女子气血亏空,温补调经。二则用于小产之后,胞宫受损,恶露不尽,用来固本生血,调养损伤。
若是只是寻常月信紊乱,断不至于下如此峻猛的方子。
他当然愿意去相信婵鸢的说辞,愿意相信太医们只是经验不足或是怕死,可他也知道,那是自欺欺人的。
他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冲去她面前,逼着她给自己一个真话。
可每每将要踏出脚步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起婵鸢躲闪的眼神,他就想,若是真相是她只是单纯地惧怕怀孕,惧怕和他亲密,那他穷追不舍,只会逼得她退得更远。
可若是另一个最坏的可能……光是想到那个猜想,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后脊往上爬。
若是她真的刚刚失去了孩子,为什么不肯告诉他?
是怕他悲痛?亦或是……这个孩子,本就是她不想要的?
沈玄苏不怀疑婵鸢对他的爱意,但是无数纷乱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撕扯、缠斗,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缓步走到西暖阁门外,廊外的夜风吹过来,望着紧闭的门扇,他终是忍不住靠近。
沈玄苏轻轻敲了敲门,哑声道:“鸢儿,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你,你别我的生气。开门好不好?我发誓,今晚不再闹你了。”
他在门外立着,低声温言致歉,耐心哄劝,暖阁内的婵鸢坐在榻上蜷缩成一团,心里叹息,却不敢给他开门,只能任由他在寒夜里独自等候。
她本就是理亏,其实,不该让他道歉的。
冬风穿廊,夜露深重,寒气浸透衣袍,直至夜半更深,门外的脚步声终于缓缓远去。
婵鸢一直没睡着,她走过去,轻轻推开殿门,发现确实没了人影,才准备回寝殿歇息,因为暖阁这边的香气太重,她犯恶心,睡不着。
可门扉刚开一线,一道身影便从廊下暗影里猛的窜入,将她拢入怀中。
婵鸢被抱了满怀,发现沈玄苏竟未走远!
“你放开我……”婵鸢气急败坏,“好哇,你敢和我耍心眼了是不是?亏我还以为你早回了寝殿,原来你一直在埋伏我!”
“我回不回,你在乎吗?你不在乎,你只想把我冻死在外面,你都不肯出门来看看我是不是走了……”沈玄苏冷得发颤,怀抱却依旧收紧,不肯松开:“罢了,说那些有什么用?鸢儿,你骂吧,骂个痛快,我不放,说什么我都不放。”
婵鸢挣扎两下,感受到那一阵阵透过衣料传过来的冰凉和震颤,挣扎的力道不由得倏地一顿,一腔火气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
夜里霜风凛冽,他就在看不见一点灯火的廊影之中隐伏了不知多久。
她能感受得到,他不是来寻她吵架的。
本来预备狠狠拧他一把的念头,忽然就下不去手了,她一想到他在夜里半宿风吹,一个人孤零零吃苦,就心软。
可一想到自己方才费尽心机躲开亲近,这下又落入他怀里,心底不由得一阵慌乱,嘴上依旧硬邦邦的:“堂堂一国之君,躲在暗处蹲人,传出去不怕文武百官笑掉大牙?”
沈玄苏的呼吸拂在她脖颈,闷闷哑哑的:“若是能换来和你好好说几句话,笑便由他们笑去,朕怕什么?朕怕的只有你……怕你不理我。”
婵鸢无奈,沈玄苏抱着她坐下,垂头去看她的眼睛。
“鸢儿,”他轻声道,“你这般挖空心思地避开我,我倒是不生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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