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窗外起了风。
细碎的枝叶声隔着窗纸传进来,暖炉烧得正旺,屋中一片融融暖意。
谢临川沐浴回来时,温妩正趴在床榻上翻看一本册子。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将册子合上,塞进枕下,动作快得有些刻意。
谢临川站在床边,垂眸看她。
“藏什么?”
温妩抬起脸,眼睛弯弯的。
“秘密。”
她今日明显比往常精神许多。
眉眼舒展,唇角始终带着笑,连方才沐浴后披散下来的长发都显得格外轻快。
谢临川看了她片刻,在床边坐下。
“今日去见那位恩人,很高兴?”
“自然。”
温妩撑着下巴看他。
“许久未见,她们一家都过得很好。”
谢临川轻轻应了一声,抬手替她将滑到肩头的寝衣往上拢了拢。
“那便好。”
温妩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中那点藏不住的喜悦又翻上来几分。
她如今终于抓住了一线希望。
哪怕只是极细的一线,也好过此前四处求医时听见的一句句无能为力。
只要那位苗疆的毒医真的懂红尘,她便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温妩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到他胸前。
谢临川动作微顿。
她今日主动得有些反常。
温妩却浑然未觉,只听着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嘴角不自觉弯起。
还活着。
还来得及。
谢临川低头看她。
“今日到底遇见什么好事了?”
“都说了,是秘密。”
温妩仰起脸,眼中带着几分狡黠。
“过些日子再告诉你。”
谢临川没有追问。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唇边淡淡含笑。
“好。”
温妩靠了一会儿,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他怀里退出来。
“对了,我明日还要出一趟远门。”
谢临川眼中的笑意停住。
“去哪?”
“岭南。”
温妩说得自然。
“今日见了恩人,她有一件事想托我去办。我受过人家的救命大恩,总不好推辞。”
谢临川静静看着她。
“什么事?”
温妩早已想好说辞。
“与她故人有关。”
“具体的我也不好多说,毕竟是旁人的私事。”
谢临川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
“不能遣人替你去?”
“不能。”
温妩摇头。
“她既然将此事托付给我,我总得亲自走一趟。何况救命之恩,我一直记着。若连这点事都推三阻四,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谢临川沉默片刻。
“我陪你。”
温妩几乎立刻便道:“不行。”
答得太快,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谢临川抬眸看她。
温妩心头一紧,面上很快恢复如常。
“你如今什么身体,自己心里没数?”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来回奔波,路上风餐露宿,你受得住吗?”
谢临川握住她的指尖。
“我没那么弱。”
温妩盯着他。
谢临川神色微僵。
“你如今最该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养伤。”
“我去办完事便回来。”
“你安心在京城等我。”
谢临川看着她,喉结慢慢滚动了一下。
“要去多久?”
温妩眨了眨眼。
“快则十余日,慢一些,大概二十日。”
她不敢说一个月。
岭南只是幌子。
真正要去的是苗疆客雾山。
她刚刚已经将舆图翻看了许久,从京城一路南下,哪怕轻装快马,也不是十天半月能回来的路程。
谢临川没有立即答应。
屋里静了片刻。
温妩看出他的犹豫,便往前挪了挪,坐到他身侧,伸手抱住他的手臂。
“让寒照跟着我。”
“他武功高,又熟悉在外行事,有他在,你总该放心吧?”
谢临川低头望着她搭在自己臂弯上的手。
“你很想去?”
“嗯。”
温妩点头。
那一声极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谢临川的眸色暗了一瞬。
良久,他才低声道:“好。”
温妩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寒照陪你。”
温妩迟疑一瞬,还是点头。
“知道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次小满不跟我去。”
谢临川看她一眼。
“小满不是一直跟着你?”
“她年纪小,骑马走这么远的路吃不消。”
温妩语气寻常。
“留在府里便好。”
更重要的是,小满留在这里,谢临川多少能安心一些。
她若当真一心逃跑,不会把自己最信任的丫头留下。
温妩盘算得清楚,却没有发现谢临川眼底那一瞬复杂的暗色。
他轻轻颔首。
“也好。”
温妩这才放下心来。
她重新钻回被子里,将锦被往自己身上裹了裹。
“你明日还要上朝吗?”
“不了。”
谢临川也躺下来,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明日回侯府一趟。”
温妩转过身看他。
“侯府?”
“春闱放榜了。”
谢临川神色淡淡。
“大哥高中探花,府里设宴庆贺。母亲遣人来请了几次。”
温妩这才知道谢承彦竟中了探花。
她略微怔了怔,很快又恢复平静。
“那是喜事。”
谢临川垂眸看她。
温妩靠在他肩头,伸手替他将寝衣领口理好。
“只是侯府那些人对你成见颇深。”
她想起年宴那日魏夫人的神色,眉心轻轻皱起。
“你明日回去,小心些。”
谢临川笑了一声。
“怕他们欺负我?”
“谁怕你被欺负。”
温妩瞪他。
“我是怕你气得伤势更重。”
谢临川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柔下来。
“好。”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听夫人的。”
灯熄以后,屋中安静下来。
温妩靠在谢临川怀里,久久没有睡着。
要快些。
谢临川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拖延了。
她闭上眼,心里一遍遍盘算路线,想着如何缩短路程,又该准备多少干粮和药物。
身旁的人也没有睡。
谢临川抱着她,目光落在漆黑的床帐上。
岭南。
恩人托付。
非她亲自去不可。
这些话听起来没有半点破绽。
可温妩越是表现得自然,他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惶恐反倒越深。
她从前也曾这样骗过他。
谢临川闭了闭眼。
是不是又想走了?
是不是所谓岭南,只是她找来的借口?
不是说跟我一生一世吗?
念头才生出来,他便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温妩被勒得有些不舒服,迷迷糊糊动了一下。
“谢临川……”
“嗯。”
“松一点。”
谢临川这才放松手臂。
温妩往他胸口蹭了蹭,很快又沉入睡意。
谢临川低头看着她。
她将小满留下了。
若真想逃,应当不会这样。
可若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呢?
谢临川越想越乱。
最后索性将脸埋进她发间,闻着那股熟悉的皂荚香,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罢了。
她若愿意多骗他一日,便是一日。
只要最后还肯回来。
第二日天刚亮,温妩便已经起身。
谢临川难得比她晚醒,睁眼时,身边的人已经换好了骑装。
绯色窄袖束在腕间,长发高高挽起,腰间挂着一柄短匕首,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枝刚抽出鞘的箭。
“这么早?”
谢临川撑着床榻坐起。
温妩回头看他。
“早些出发,便能早些回来。”
谢临川听见这句话,神色稍缓。
城门口,马匹与行囊已经备妥。
小满一路送到城外,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
“姑娘,您当真不带奴婢吗?”
温妩替她擦了擦眼角。
“带你做什么?路途那么远,坐马车慢,骑马你又吃不消。”
小满撇着嘴。
“可奴婢想跟着姑娘。”
“乖。”
温妩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很快便回来。”
“这段时日,你留在府里替我看着伯爷。”
她压低声音。
“他若不好好吃药,不按时休息,你便给我记下来。等我回来一一算账。”
小满含着泪点头。
“奴婢一定看好伯爷。”
谢临川站在一旁,听得有些无奈。
“你们主仆二人倒是安排起我来了。”
温妩回头冲他笑。
“怎么,不服?”
“服。”
谢临川走上前,替她将披风的系带重新绑紧。
指尖停在她颈侧片刻。
“路上小心。”
“嗯。”
“早些回来。”
温妩看着他。
那张脸依旧俊美,眉目间带着温柔笑意,只有脸色比从前更白一些。
她心口一紧,很快又扬起笑。
“等我。”
说完翻身上马。
寒照与几名暗卫也随之上马。
温妩握住缰绳,朝谢临川挥了挥手。
“走了!”
马蹄踏出,扬起一阵尘土。
谢临川站在城门下,始终望着她。
温妩没有看见,他眼中的笑意在她转身之后慢慢淡去。
复杂、担忧,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不安。
她只想着快。
越快到苗疆,谢临川便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出了京城十余里,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温妩夹紧马腹,加快速度。
寒照跟在身后,很快策马追上。
“夫人,岭南方向应当走南道。”
温妩头也不回。
“先走西南。”
寒照眉头一皱。
“为何?”
温妩迎着风,发间丝带被吹得猎猎作响。
“过两日再告诉你。”
寒照:“……”
他突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温妩却已经再次催马向前。
京城至苗疆客雾山,最快也要近一个月。
一个月太久。
她只能尽可能赶路。
温妩俯低身子,马蹄声越来越急。
京城城墙渐渐缩成远处一道模糊的线,最后彻底消失在晨雾中。
谢临川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队人马,才收回目光。
小满还站在原地抹眼泪。
“走吧。”
谢临川淡淡开口。
小满愣了一下。
“伯爷?”
“往后这段时日,你跟着我。”
谢临川转身上了马车。
“若她回来问起,也好有人告诉她,我有没有听话。”
小满眼睛顿时亮了,赶紧跟上。
“是!”
马车调转方向,往宣平侯府驶去。
今日的侯府格外热闹。
门前挂起崭新的红绸,檐下悬着成排灯笼。谢承彦高中探花的消息传开后,半个京城都送来了贺礼,门房忙得脚不沾地,院中不时有下人抬着礼箱穿行。
谢临川的马车停在门前时,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门房不敢怠慢,慌忙迎上来。
“二爷——”
话出口,又立刻改口。
“伯爷回来了!”
谢临川神色如常,抬步进府。
正堂里早已坐满了人。
老夫人坐在上首,魏夫人坐在一旁。谢承彦与周云瑶并肩而坐,桌上摆着刚送来的贺礼册子。
谢临川一进门,原本尚算融洽的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老夫人率先沉下脸。
“如今承远伯出息了,侯府这道门怕是都不配请你进来。”
谢临川脚步未停。
他走到堂中,依礼行了个晚辈礼。
“祖母。”
“你还知道我是你祖母?”
老夫人手中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你母亲前前后后派人请了你多少回?次次都说身体抱恙,不肯回来。”
“我们要上门看你,你又让人挡在府外。”
她怒视着他。
“谢临川,你如今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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