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雨未停,宣平侯府檐下积了一层湿冷的水光。
温妩院中的箱笼已经开了。
小满蹲在地上收拾衣物,眼睛红得厉害。
她翻来翻去,越收越觉得心酸。
温妩嫁进侯府时,苏家嫁妆一车接一车抬进门,珠宝首饰、绸缎摆件、铺面田契,人人都说江南苏家舍得下本钱。
可如今真到要走的时候,能带走的东西竟少得可怜。
几件日常衣裙,一匣贴身首饰,几本书。
小满把一件水青裙子叠好,眼泪啪嗒落在衣料上,忙用袖子去擦。
“姑娘,这些人欺人太甚。明明错的不是您,凭什么叫您走?”
温妩坐在窗边,脸色仍旧苍白。
院外雨声淅沥,廊下竹影被风吹得乱晃。她垂眼看着小满忙前忙后,唇边一点情绪也无。
“哭什么。”
小满哽咽:“奴婢替姑娘委屈。”
温妩伸手摸了摸腕上的玉镯,声音低淡:“委屈若有用,世上就不会死那么多可怜人了。”
这话刚落,院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承彦闯进来时,身上衣摆都被雨水打湿了。他脸色憔悴,额角伤口还未好,眼底一片血丝。进宝跟在后头,几次想拦,都没敢真伸手。
“宝音。”
谢承彦一进门,便看见地上已经收好的行囊。
那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妩抬起眼,神情淡得像一张浸过雨的纸。
“大公子来了。”
这一声“大公子”,让谢承彦脸色骤白。
他几步上前,跪在温妩面前,伸手攥住她的裙角。那样一个从小读圣贤书、处处讲礼数的人,此刻竟顾不得半分体面,只红着眼摇头。
“宝音,你别这样唤我。你唤我夫君,好不好?”
温妩看着他,许久未说话。
谢承彦声音发颤:“我知道错了。昨夜之事,我是被人算计。我对不起你,可我从未想过负你。祖母和母亲的话,你别听。我去求她们,我去求父亲,我一定会想办法留下你。”
温妩低头看着他攥住自己裙摆的手。
那双手本该握笔,本该落棋,本该在书卷里写出清正端方的文章。如今却在她裙边抖得如此狼狈。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谢承彦这个人,善良有余,决断不足。
真叫他在满堂权贵前护她,他做不到;等她真要走,他又跪在这里哭着说舍不得。
“你想怎么留下我?”
温妩终于开口。
谢承彦眼中浮出一点慌乱的希望:“我会待你好。我向你发誓,往后一生只爱你一人。云瑶那边,我只是负责。你若愿意留下,哪怕……哪怕身份先委屈些,等日后我考取功名,等事情淡下来,我一定会补偿你。”
小满气得脸色发白:“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叫我家姑娘给周姑娘让位,还要我家姑娘做妾吗?”
谢承彦痛苦地闭了闭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妩笑了一声。
“那你是什么意思?”
谢承彦抬头看她,眼泪终于滚下来:“宝音,我只是不能失去你。你留下好不好?哪怕暂时为贵妾,我也会护着你。周云瑶入门后,我不会碰她。我只要你。”
屋中静得只剩雨声。
温妩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柔色也散尽。
“大公子,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谢承彦唇色泛白。
温妩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他攥住裙角的手指。她动作不快,指尖却很坚决。
“我要的是清清白白的夫妻,是人的尊严。老夫人与夫人逼我让位,周家逼我咽下委屈,如今连你也来劝我留下,劝我做贵妾。”
谢承彦摇头,声音破碎:“宝音……”
温妩掰开最后一根手指,后退半步。
“你要我留下来做什么?看着你同周云瑶拜堂,看着你们琴瑟和鸣,看着我从明媒正娶的妻子,变成旁人口中识大体的妾?”
谢承彦跪在地上,像被这几句话剜去了心。
温妩眼尾慢慢红了,声音也带上颤意。
“我嫁进侯府时,没想过会落到今日。可事情已经这样了,大公子若还念我几分好,便给我休书,放我回江南吧。”
“不。”
谢承彦几乎哽咽:“我不能给你休书。宝音,我不能。”
“你能。”
温妩望着他,眼泪从眼眶滚下,落到衣襟上。
“你昨夜能负我,今日便能放我。”
这句话落下,谢承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进宝站在门边,眼睛也红了。
最后那张休书还是写了。
谢承彦握笔时,手抖得几乎落不成字。
宣纸铺在书案上,墨汁洇开,一字一句都像扎在他心口。
写到最后落名时,他停了许久,迟迟下不了笔。
温妩站在旁边,眼泪恰好落在纸面上。
墨迹被泪水晕开一小块。
谢承彦看着那点水痕,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
“大公子。”
温妩声音很低。
“写吧。”
谢承彦闭上眼,终于落下名字。
温妩接过那张休书,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她低头时,肩膀微微颤着,像哭得快要撑不住。
谢承彦伸手想扶她,却被她避开。
“大公子保重。”
温妩转身往外走。
小满抱起收好的行囊,急忙跟上。
雨丝从廊外吹进来,落在温妩裙摆上。她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脸上的泪痕还在,眼中却已无半分水光。
谢承彦站在屋内,望着她的背影,终于撑不住似的跌坐在椅上。
那张休书被温妩带走。
也像把他的半条命一并带走了。
谢家祠堂里,香火缭绕。
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层层摆在供案上,黑沉沉地压着满堂人。
谢家族中几位长辈都被请了过来,老夫人坐在一旁,脸色难看到极点。魏氏坐在她身侧,手指按着帕子,半晌不曾开口。
休妻一事,原该在这里草草定下。
对外要怎么说,苏家那边怎么安抚,周家婚期如何遮掩,都要在今日给出章程。
族中一位叔祖沉着脸道:“事已至此,谢家不能再乱。苏氏既已拿了休书,便让人送她回江南。周家那边也该尽快定礼,免得夜长梦多。”
另一人叹道:“到底是商户女,虽说无辜,可命中没这个福气。给些银钱,别叫苏家闹起来便是。”
“苏家敢闹什么?”有人冷声道,“若不是侯府抬举,他们如何攀得京城门路。”
老夫人听着,佛珠慢慢拨动。
她心中也有几分不忍,可更多的是疲惫。侯府的脸面不能再丢下去。苏宝音委屈也好,可怜也罢,都只能先放一边。
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却重重踩在雨后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带着迫人的煞气。
祠堂门被推开。
谢临川一身绯色暗纹飞鱼服,腰间横着绣春刀,带着满身未散的风雨踏入堂中。绯袍被雨雾压出深色,眉眼冷峻,周身气势与祠堂里沉闷檀香格格不入。
几位族中长辈脸色一变。
“临川,你穿着官服进祠堂,成何体统?”
谢临川没有理会。
他走到供案前,解下腰间绣春刀,随手往案上一搁。
刀鞘砸在供桌上,发出一声沉响。香炉里的灰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满堂死寂。
老夫人脸色发白:“临川,你这是做什么?”
谢临川抬眼,看向供案上一排排祖宗牌位,唇边浮出一点冷淡笑意。
“来同诸位长辈商量一桩事。”
叔祖怒道:“有什么事不能等换了衣裳再说?这里是谢家祠堂,不是你的北镇抚司。”
谢临川慢慢转头。
“叔祖说错了。”
他语气平静无波。
“只要我站在这里,哪里都能是北镇抚司。”
那叔祖被他一句话堵得脸色铁青。
谢临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老夫人身上。
“兄长夺了我的未婚妻。”
这话一出,祠堂里气息骤然僵住。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一停。
谢临川继续道:“周云瑶本该嫁我,如今要入兄长房中做正妻。侯府要遮丑,周家要体面,兄长要负责,这些我都可认,但我的委屈该如何弥补?”
魏氏心头猛地一跳。
“临川……”
谢临川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既然兄长夺了我的人,那我这个做弟弟的,要他的下堂妻为妾,不过分吧?”
这句话落在祠堂里,像一把火丢进油中。
几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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