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驾驶着征服者号进入海域的时候,还有些不真实感。
科瑞特在岸边挥着手,就像在送远行闯荡的孩子离开。
这是他难得离开斩月山,就像之前欢迎自己的盛况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真的很喜欢你。”
伊娃在安妮的脑海中,由衷感叹。
而安妮猝不及防,“嗯”了一声。
她察觉到后,立刻收起了回答时的欣喜惬意,全神贯注操控机器朝着海里游去——就好像之前下意识的回答是错觉。
伊娃也不继续说话,她向来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
吞噬之海和亚特兰蒂斯是截然不同的环境。
亚特兰蒂斯的海水冰冷刺骨,是置身其中就能感受到的清冷。当初的自己即使不用避水珠,也能感受到那种冰凉;
而吞噬之海,是无尽的黑暗。越往海底行驶越能感受到那种压抑和恐惧,伸手不见五指。但并不冷,或者说这种黑暗带来的负面情绪很好克服。
当然,也有可能是征服者号隔绝了海水,并且还打开了前面的灯,所以安妮感受不到恐惧。
这是安妮第一次清楚地看清海底,原因无他:征服者号的灯太厉害了。
就像两个耀眼的小太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照耀清楚海底的每个角落。这是和比格毛斯截然不同的机械灯,比格毛斯的灯光是柔和的、清冷的,和亚特兰蒂斯一样神秘而富有内涵。
偶尔会有长相很奇特的动物游过,其中也不乏灯笼鱼。
但这灯笼鱼就是正常的大小了,并且不知道是不是安妮的私心,她总觉得这些灯笼鱼很丑,也很凶。尖牙在灯光下闪着寒芒,眼睛里全是凶恶贪婪,地包天的嘴唇里獠牙几乎戳到鼻孔。
“你似乎对这些灯笼鱼很感兴趣。”
“没有。”
“是吗?我忽然想到一个笑话。”
安妮没说话,伊娃也不在意——在她的脑子里自言自语已经成为伊娃的日常。
“你知道这些鱼类为什么都长得这么丑吗?——因为海底没有灯光,也没人看见,所以就随便长长咯!——估计它们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被展露在灯光下吧。”
如果是之前的安妮,一定会觉得此时的伊娃很亲民。
代表黑暗的堕落天使竟然也会讲笑话。
但现在她一点笑的想法都没有。
前方的土壤忽然变成了黑色,和旁边灯光下呈现灰黄的土壤形成鲜明对比。这土壤上方还透着一丝不祥的气息,酷似黑暗之力,但又不太一样。
征服者号的仓库里没有资料,意味着这是科瑞特没有搜集到过的土壤。
或者不是土壤?
安妮伸出征服者号的钳子,想铲一捧土壤看看。
“等等。”察觉到安妮的意图,伊娃抢道。
虽然安妮拒绝和伊娃交流,但不得不承认,每次她提的意见以及说的话都完美适合自己。而伊娃出声,安妮也下意识停下了动作,等着她说话。
“是恩格孚,别惊动他。”
“什么?”
根据地图显示,现在安妮虽然不在吞噬之海边缘的位置,但距离中心也还有十万八千里。而恩格孚,怎么会在这里?
“恩格孚看似是生物,但其实不是生物,我们可以把他看作一个火山口。他是无数葬身吞噬之海的人的怨气所化,苏醒后拉着更多的人葬身吞噬之海,从而形成循环……因此,比起生物,他更像有着固定程序的死物。”
“而这些黑色的土壤,就是他的感知覆盖之处,带着一点点怨气,但是不多。动了这些土壤,恩格孚就会感觉到你的存在,并且收缩或者躲起来。你还没走到恩格孚的中心,这可不是个好时机。”
感谢科瑞特的教学,安妮对机械运转很有心得。
因此她很轻松地便能理解伊娃的话,甚至迅速做出理解。
恩格孚就像一道程序,沉睡就是程序待机,苏醒就是程序启动。这些黑色土壤就是程序逐渐扩大后被同化的新数据,也是传感器。
一旦感知到威胁,恩格孚就会启动保护程序,拒绝启动。
倘若伊娃不解释清楚,安妮这辈子都不会想到,恩格孚是如此复杂的东西。她垂眸,有些失落。
孤独的海洋深处,抬头看不见光明,辛诺的身影,也已经越来越模糊……
安妮安静地行驶在恩格孚的上方,保持着和鱼类一样的速度。
远远看去,征服者号就像一只大型鲨鱼。
安妮留了个心眼,在看到恩格孚边缘的那一刻便开启了记录功能,然后朝着一个地点直线行驶。她走了十多分钟,土壤的黑化程度还是一样的,可见恩格孚的体型有多大。
她稍微改变了一下方向,继续行驶,总之,一直保持行驶在黑化程度变深的方向。
土壤越来越黑,上方的动物也越来越少。有几次,安妮甚至感觉自己完全沉入黑暗,幸亏征服者号不乱动就不会改变行进方向,她不会绕圈。
不知道游动了多久,安妮终于察觉到一点变化。
征服者号在被往下拉。
海底就好像变成了磁铁,把征服者号往下拖。这样的阻力随着安妮的前进越来越大,到最后,安妮只能尝试把征服者号往上升,脱离这种力量。
虽然不能根据土壤的黑化程度辨认方向,但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动方向盘了,征服者号应该已经找到了正确方向。
把征服者号往上升以后,阻力果然变小了。越往上升阻力越小,直到看不见土壤的时候,阻力完全消失。
“知道为什么你会被往下拉吗?因为,其实恩格孚的怨气一直存在,只是有大小之分罢了。之前恩格孚的怨气一直作用在海底,所以大家没有察觉到。直到死亡的人越来越多,怨气大到承受不住,恩格孚便会将所有东西吞噬入身体中和怨气,用的就是这股拉力。”
“承受不住?”
难道恩格孚是好的?一直在帮忙吸收怨气?
“他本就是怨气而生,摆脱不了怨气,当然只能承受。”
原来是被动地承受。
交流的时间,安妮已经行驶到恩格孚的中心。
为什么知道是中心?因为怨气几乎实体化了。
黑蒙蒙的雾气包裹住她,压抑、沉闷。灯光就仿佛被吞噬,浮空的机器被无形的触手缠绕。
想往上都已经不行了,只能慢慢往下沉。
好在,安妮有自信,她绝对能操纵着征服者号钻入海底,启动恩格孚,并且全身而退!
安妮驾驶着征服者号慢慢往下,但不知为何,无论灯光多亮,她都看不清楚一点。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沉下去,困意袭来……
“再去买点菜吧,家里实在是没有吃的了。”
安妮睁开眼,就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淡然,却夹杂着无奈,就好像这是一个让人为难的请求。
很久以前,安妮听到过这种语气,它来自祖神村的妇女们。
安妮其实很少体会到贫穷,她带着金币去光明学院求学,菲缇帮她免除了学费,还有资助。后来带着金克丝给的金币前往守望麦田,进入麦田后更是不愁吃穿,这也是为什么安妮感受不到对金钱的贪婪。
而现在,就这一句话,安妮就感受到了女人的窘迫。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长着大胡子的男人,任由她为自己整理着衣襟。
“我也没钱了……”
“可是妈妈不能不吃饭,还有孩子……”
男人看向禁闭的卧室门,眼神悲伤。
安妮顺着视线看去,木门已经腐蚀生锈。她如今只是魂灵一般的存在,因此轻易地穿过了泥巴墙。
而里面躺着的,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人。
她看着窗外,眼神中是同样的悲伤和无奈。旁边放着一张桌子,一个凳子,一个男孩坐在上面写作业,场面原本应该是温馨的,安妮却只看出了一种陷入泥沼的绝望。
陈旧的被褥,崎岖的烂地,灰蒙蒙的土墙,都昭示出这个家庭并不富裕。甚至,因为临近海边空气潮湿,腐蚀严重,比祖神村的茅草屋还不如。
是的,靠近海边。
安妮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确定,这是海边。就像当初进入莱沃的记忆,顺理成章地知道那是从前的源大陆一样。
“咔嚓……”
门被打开,是那个男人离开了。
安妮纠结片刻,还是追了出去。
男人先是转角去敲了旁边人的门,看见熟悉的面孔,他支支吾吾:“那个,兄弟,麻烦你再借我几十枚铜币,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铜币是源大陆最低等的货币,和金币的比例是一比一万,安妮甚至连铜币的样子都没仔细看过……
她觉得现实的真相好像正在自己面前,一点点被撕开,之前所认为的苦难和悲伤不值一提。
“兄弟,不是我不借给你,我也只是在深海边缘走了一圈,打到几条大鱼,分到一点红,实在是帮不了你……”
被借钱的那人身上虽然不至于补丁打补丁,但衣服依然皱巴巴的,十分陈旧。
就在他也愁眉苦脸的时候,旁边走来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男人。他叼着旱烟,神色倨傲,连带着脊背都是挺直的,和面前的人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奥迪耐啊,你怎么又来借钱啊?之前我才看你找那个谁来着?对,莫尼。你不才找莫尼借了几百枚铜币吗?这么快又没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串铜币,拍在一旁的架子上:“之前好歹兄弟一场,这些就当是我给你买酒了。”
他说完离开。
明明没有一句嘲讽责备,安妮却感受到了无边的窘迫和羞愤。然而,身为当事人的奥迪耐却拿起了铜币,青筋暴起。
“不就是出了次深海,捞到个宝箱吗?真是……”
“这也是人家的运气。”奥迪耐说完,苦笑一声,“钱我就不借了,谢谢了兄弟,我买菜去了,孩子还等着。”
“好……”
奥迪耐终于拿着钱,朝菜摊走去。
一路上很多叫卖的商贩,但他目不斜视。直到,看见一辆车。
源大陆的车其实并不多,因为有灵力支撑,所以脚程并不比车慢,车还麻烦。安妮唯一一次大规模看到车,是在科技王国欣赏科瑞特的杰作。
但是看不上不买和想买买不起是有区别的,安妮能感受到男人的艳羡。
车辆在菜市场缓慢行进着,终于到了一个菜市场前面。这些蔬菜都是精品,也是奥迪耐买不起的存在。
但他可以看看……
看见车上下来的只是一个穿着朴素,提着篮子的大妈,奥迪耐收回视线,自嘲地笑了一声。
安妮仿佛和他感同身受,心中,有什么情绪在累积。
奥迪耐终于到达了菜摊,一个摆在菜市场边缘,成品极差的摊子——就和他一样。他在菜摊面前举止流畅地砍价、挑选,无视摊贩鄙视的眼神。
这是一种堪称争吵的砍价,和阿狸姐姐闲情逸致更像聊天的砍价不同,巨大的声音甚至吸引了周围人,但是奥迪耐视若无睹。
安妮反而如芒在背。
就在奥迪耐做完一切,安妮松了口气的时候,他却朝最近的垃圾桶走去。然后动作迅速地,偷偷拿走了垃圾桶最上方稍微腐烂的蔬菜。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平常。
钱,他需要钱。
这不是安妮第一次感受到记忆主人公的迫切心情,只是上一次是莱沃想要证明自己罢了。
路过海边的远洋货船时,男人忽然再次停住。
安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轻易地看到了拉缇的身影。
拉缇究竟在海上经历了怎样的生死危难不得而知,但她每一次回来携带的巨额财富都让人眼红。
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男人也在羡慕她的运气吗?
安妮跟着男人回到家,他把东西递给妻子,紧接着,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要出海。”
出海?
安妮心中一紧。
她模模糊糊感觉好像触碰到了什么真相,但紧接着被揪心代替。
“吞噬之海上的人,九死一生,你必须要去吗?哪怕是拉缇的船上,也死过很多人,可我们甚至连她的船都上不去,我不想你……”
也成为葬身的那一个。
“我没办法了……孩子的学费,我们的生活费,还有妈妈的疾病……哪样不需要花钱?只有出海,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一夜暴富,听起来只是妄想,但却是多少人的梦想。
“等我回来,至少能有十枚金币,到时候买了药,还了钱,再把房子修一修,或者换一个,我们也不用担心总有人嘲讽科迪,说他爸爸只是个深海都不敢去的懦夫了……”
“我宁愿你是!”
只要你安全!
“但我不想就这样认命……”
两人的对话消失在寒夜,安妮想到男人出去时,周围人嘲讽的目光,和他最后的停顿,好像很容易明白一切。
都是被逼的。
她是被天道所逼,而奥迪耐是被生活所逼。
安妮深深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
她抬眸,看着奥迪耐虚无的身影,往后退了两步……
“你不用怀疑,他死了。”
是伊娃的声音。
安妮目送奥迪耐进入房门,她没有跟进去,但她能想象得到屋里的场景。
年迈病重的老人一定满眼期盼和骄傲,而他的孩子会抱着他,就像当初的自己抱着凯德阿姨一样。他们会一起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一起默契地忽略那个最坏的结果……
和她不同,当时的她是无知无觉的,而她现在知道,奥迪耐的结局……
“这其实就是千千万万,芸芸众生的结局。吞噬之海那么危险,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出海?每一年,在吞噬之海死亡的人数都只增不减,这就是生活。”
“拉缇那样的人,终究是少数。天知道,她每次出海得到的一箱箱金币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拼尽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我其实很遗憾,七原罪是根据你的记忆创造幻境的,这也就导致它们只能根据你看到的、已有的认知帮助你感知七原罪。”
“而这个世界的真相,远比你知道的残酷。”
伊娃的声音消失,奥迪耐也走了出来。
他关上门,好像也关上了一切牵挂。
周围的一切开始土崩瓦解,随后,冰冷刺骨的寒风吹来。
昏暗的天空、腥咸的海水、摇晃的小船,不需要太巨大的生物,一点点危险其实就足以将这艘小船吞没。
千千万万的小船……
安妮站在中间,仿佛能感受到之前和拉缇一起遭遇的海难。奥迪耐的船只已经不见,而她在越来越深的黑暗中再次睡去。
只留下浑身冰冷。
安妮再次睁开眼,已经回到了那个漆黑的海底。
虽然看不见眼前的场景,但安妮很确定自己已经回来。而心中,那股不适感越来越重。
深海中死亡之人的怨气,却不是描绘的海难场景,而是在出海前经历的一切。
然而,正是因为知道结局,这样的回忆才让人真的感受到怨。
那是一种不甘于命运的怨。
既然生于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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