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一错,邬弋野轻手轻脚地落了地,四顾一看,房中果然暂时无人。
几个时辰前,他跑了趟府中的匠作坊,亲手用细铜丝缠绕、固定、打结,勉强将碎裂的宝石重新拼成一块。
扯掉最后一段铜丝,举起那只珠花对光瞧了一瞧,心下稍舒:铜丝束尾被他用巧劲扣得死死的,绝对比她原先镶嵌的工艺牢固许多。
并非是特意跑这一趟,要不是看在她昏迷不醒的份上,他才懒得折腾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
把修好的珠花悄悄还给她,权当是个赔礼,此后谁也别招惹谁。
邬弋野揣着珠花,漫不经心地回了栖阳院主屋,偶尔倚在墙边听听隔壁东厢房的动静。
行军之中,他常俯身地听奔马之声,练出一双好耳力,隔壁人声微动皆隔着窗户墙壁纳入耳底。
来来回回听了七八次,屋中终于只剩清淡的呼吸,他抓上珠花,翻过后窗跳了进来。
东暖阁的床榻设的离后窗不远,才一落地,便看见微黄烛光下静静躺着的女子。
脸色已稍稍恢复些血色红润,一双凤眼轻阖,静美宁和,唯独一对秀眉轻蹙,似还未从白日的惊怖中醒来。
伤得真有这么重?
邬弋野蹙眉走到榻边,弯腰。
迟疑一瞬,两指按在她眼睑上,向上一撑。
瞳仁清澈,映着烛光,尚有细微反应。
伤得也没有那么重吧……从前他把兄长从尸山里抢出来的时候,眼里可全泡着血。
他松开手,直起身,指尖残留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她的眼皮,怎么……是滑腻腻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从指尖倏地窜遍全身,微微发烫。
他收回目光,去屋门口晃了一圈,吹着冷风,思忖着该把珠花放在何处。
榻上?会不会太过刻意?
床头矮几?不行,凭空出现,叫别人看见以为闹鬼了。
橱柜角落?她那脑子能发现吗?
干脆等她醒了,大大方方拍在她面前:“你的东西我替你找回了,两清了!”
那他……偷偷翻窗进来做什么?
邬弋野站在原地,盯着一只小小的珠花,罕见地生出了迷茫。
“麻烦。”他指尖抚过珠花的金丝,想起她努力扮乖的模样,自言自语。
要不直接塞她手里?她迷迷糊糊的,醒来指不定以为自己摔下之前抓住的呢?
下定了决心,邬弋野悄声走到榻边,一边观察着沉睡之人的动静,一边轻轻掀开衾被。
那只手露了出来。
血迹与污渍已被仔细擦拭干净,只留下暗紫色的淤痕和尚未完全愈合的细碎伤口。五指都被洁净的细白纱布妥帖包裹,裹得厚厚的,比原本纤细的手指粗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兄长下午的话:“她从前大概也不曾遭过这样的罪。”
邬弋野默然半蹲下来,将珠花放进她摊开的掌心。
刚放稳,珠花便骨碌一滚,从她绵软无力的指间滑落。
他不死心地又试,这次用双手配合,一手稳住珠花,另一手尝试着,极轻地去拨弄她微蜷的手指,想让她握住。
仅仅是隔着纱布极浅的触碰,那异常柔软的触感再次传来。
方才指尖上残留的感觉又从他脖颈、后背蹿过。他心头一跳,像被什么烫到,倏地收回手,霍然起身。
“皮这么嫩……”他盯着那只裹成馒头似的手,心底莫名烦躁,“还能抓住石头,算你命大。”
才一撤开手,她虚拢的手掌慢慢松开,珠花又骨碌骨碌滚了出来,从榻沿一路滚到他脚边。
“……”邬弋野看向躺在地上的珠花,一时无言。
他真是昏了头。
居然还指望她能迷迷糊糊以为是自己抓着的。这珠花上明晃晃新缠的铜丝,怎么解释?
要不哪天找只狗来,假装是狗从山里叼回来的?至于铜丝哪来的,他一概不知。
他俯身捡起,放弃还珠花的打算。
正在这时,屋外响起窸窣的脚步声,迈着碎步,走得很快。
耽搁太久了,邬弋野心想,即刻将珠花揣进衣里,抽开窗拴,翻身便要往窗外跳。
“咔哒!”
窗栓卡住,他用力一拉,半开的窗扇猛地回弹,厚重的木棱结结实实砸在他手背上!
这时,外头的人已走到了屋内。
“阿野?”柳珠一进门,便看见一高大、僵硬的身影立在窗前,不知在做什么。
邬弋野瞬间挺直背脊,迅速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面色已恢复如常:“哦,珠姐姐。那个,屋里药味重,闷,我开窗透透气。”
柳珠掩饰不住的惊奇:“你怎么在这?”
“我……娘让我来看看。”
柳珠已经听闻下午佛堂之事,叹了一口气:“娘让你来是对的。你是公主的夫君,正大光明来探视,天经地义。公主的事……你多上心些总是好的。”
邬弋野含糊地“嗯”了一声,岔开话题:“你这么晚来是?”
“我让人备了些安神的香饵,另外……”柳珠话未说完,门口光影又是一动。
苏嬷嬷与雁前一后走了进来。苏嬷嬷手中捧着药盏,雁回则拿着干净的纱布与药膏。
见到房中忽然出现的两人,苏嬷嬷脸露讶色,雁回则闷头走到榻前,将公主检查一番,警惕地望着邬弋野。
不待邬弋野开口,柳珠已含笑上前,声音清润温和:“嬷嬷、雁回姑娘,我们过来,一是告知一声,府里已在详查,必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公主交代。二来也是看看,可还缺什么药材用物?”
苏嬷嬷忙敛衽行礼:“劳夫人挂心,我等静候府中消息。药材暂且不缺,随公主南来的陈太医最知公主脉案,方才服下的安神汤药,正是依旧方所配,公主眼下气息渐稳,已能安睡了。”
邬弋野在一旁,状作不经意:“她从前也常晕厥么?”
“公主身体一向很好。”雁回硬邦邦地插了一句。
苏嬷嬷语气恭谨:“回少主,从未有之。公主金枝玉叶,长于深宫,宫禁森严,不曾遭遇过险事。”
这话绵里藏针,柳珠见状,忙打圆场:“既然如此,我们便不打扰公主安睡,先走了,明日我让厨房送些进补的药膳来。”说着,轻轻拉了拉邬弋野的衣袖。
两人退出东暖阁。
走到院中,柳珠停下脚步,本想宽慰或劝导几句,却见邬弋野拧着眉,似乎在想什么。
“明日让厨房煮些猪手汤吧。”
柳珠不明所以:“怎的忽然点起菜来?你不是再也不吃猪肉了?”
“不是给我。”邬弋野扬头下巴点向东暖阁的方向:“她那手,破破烂烂的,都说吃什么补什——”
“噗——”柳珠一个没忍住,以袖掩口,憋的肩膀直颤,“阿野,你、你真是个天才。”
“……”邬弋野被她笑得全身不自在。他虽然不善揣度人心,但也看得出,柳珠分明是在笑话他。
“哪有把姑娘家比作猪的,你这话可别当着公主面说。”
邬弋野不服:“猪怎么了?我……”他刹住口,想了一会小声还是把嗓子里的话憋了回去。
柳珠敛了笑意,正色道:“好了,公主的饮食我自会安排妥当。不过经此一事,咱们送过去的东西,那边未必肯轻易让公主入口了。”
邬弋野沉眉道:“问题难道真出现在府里?”
柳珠摇头,神色也凝重起来:“尚且不知。但眼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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