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珠斟酌一番,还是开了口:“娘前不久不是自个搬去庙里住了么?这些日子心情不大好,我去看她时,她一直闷闷地,要不就是看着爹的遗物,要不就是诵经念佛,在佛前一跪就是一整日。”
邬弋野如何不知,自从他和母亲在佛堂大吵一架后,母亲便几乎没同他说过几句话。
无论他是晨起请安,暮寝问安,还是带着家法棍让母亲抽他几下出气,都不曾请得母亲回府。
他也郁闷得紧,不知如何能让母亲开心。
夜里有时郁闷得睡不着,就跳到窗台上吹冷风发呆,吹着吹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隔壁暖阁的窗上。
不知怎的,瞧着那扇紧闭了快一月的窗,竟有一瞬生出想跳进去瞧瞧的荒唐念头。
偏偏她那小婢女不知为何深夜不睡,只坐在门口愣愣地直往他屋里看。整间东暖阁的窗户又闭得严严实实,他在暗处看了片刻,摆手作罢了。
回到房中,越发烦闷,怎么在哪里都吃了闭门羹。
他在房中踱了几圈,越转越燥,索性睡不着,便提了弓去院角,一连发了数十箭,把草靶射得稀烂,才算勉强压下些火气。
“阿野?阿野?想什么呢?”
柳珠的话唤回了他的神思。
邬弋野回神,若无其事地别开眼:“没什么。”
“那我方才说的提议,你可愿意?”
邬弋野压根没听进去柳珠的话,却又怕她追问自己走神一事,随口敷衍:“珠姐姐说的话,我自然听。”
柳珠终于展了笑颜:“那可太好了!我这便让人去给公主挑选马匹。”
“?”邬弋野愣住,眉头一拧,“为什么要给她挑马?”
柳珠语重心长:“上次鹰猎,我瞧着公主心里是很怕的。你爱骑的那些马,个个精壮高大、性子又烈,若让公主骑你的马,指不定又要生出事端。我先帮她挑匹温顺的,你带她策马时不是轻松许多么?”
“我?”邬弋野眉头挑得更高,“带她策马?”
“你方才可应下了,难道现在要反悔?”
“我......”邬弋野一口气憋在腔子中。
柳珠面有歉意,语气却愈发恳切:“虽说这样是委屈了公主,可娘这个样子,实在让人担心。她最放不下的便是你了,你就当哄她老人家舒心,多与公主相处相处,面上对她好些,难道会掉块肉?”
邬弋野横瞟那扇紧闭的窗一眼:“府里对她还不好?就她养病这段时日,什么好吃好喝的供着,我看连菩萨都没她用得好!”
柳珠拍拍他的胳膊:“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有气,就当帮我一个忙?娘若是听闻你们一道策马,定会开心的。”
邬弋野沉默半晌,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嗯”。顿了顿,又问:“她还会骑马?”
“嗯。”柳珠点头,“我都提前打探清楚了。公主自幼伴驾,常陪皇帝太子秋猎,平常闲来无事,也爱去上林苑策马。”
“听谁说的?”
柳珠朝窗外看去,成荫正托着腮在廊下晒太阳。
“我几日前找到那小丫头,仔细问了问公主的好恶。”柳珠笑笑:“这丫头没什么心思,像是巴不得咱们去问一样,一股脑倒了出来,说是公主很喜欢骑马,每每心中郁结,总会去骑上两圈,骑完回宫可开心了,为此皇帝还给她起了小名。”
邬弋野挑眉:“什么小名?”
柳珠打量他一眼,摇头笑道:“那丫头没说。许是想起礼数,不好轻易告诉外人。”
她忽然笑意更深:“说来也巧,阿野你不是也有小名么?你若是好奇,与她闲聊时交换,一来二去的便有了话说,不是挺好?”
邬弋野身子一僵,神色添了许多不自然,转过身子:“带她出去就不错了,我才懒得跟她多说话。”
柳珠掩着嘴笑,揶揄够了便交代:“我先去安排春日策马的事,等公主身子好些了,你寻个日子,性子放缓些,请请人家。”
好言好语交代完,柳珠便离开了栖阳院。
邬弋野立定在原地,瞧着隔壁又闭得紧紧的窗扇,嗤道:“我看她身子早好了。”
他瞧了会,面无表情地转身仰躺到青石床上,枕起双臂,右腿搭在左腿上,有一搭没一搭晃着。
愣愣地瞧了会屋顶,他反手抽出床头屉中的珠花,捏在手中转了转。
这些时日,他和兄长一直在忙着清剿黑云寨的布防,还没来得及去找条狗,再去训练它状做不经意见叼着珠花一路跑到邬府。
不过,东暖阁那边大门紧闭,几乎谢客,总不能让狗一头冲进去呜呜狂叫吧?
不急,反正她都没意识到掉了珠花。
这些王孙贵胄,见惯了华贵之物,掉个普通的珠花,自然不放在心上。
说不准,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他忽然坐起,捏着那珠花又看向隔壁那扇窗,过了一会,把珠花扔进屉里,又躺下了。
要真卖了,他不久白费劲绞了半日铜丝么?
他不甚在意地翻了个身,面朝里。
干脆策马那日,随便找个猫猫狗狗,叼到她面前就行了,至于她……爱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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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无意间与那瘟神目光相接,宁欢颜便觉那扇窗处处透着不祥,关得严严实实,再不肯多瞧一眼外头的春景。
好歹平静地过了几日。除了每日能听见他回主屋的动静,她便当此人已然人间蒸发。
这一日,她方用完早膳,懒懒地歪在榻上读颐京新寄来的家书。
信是新帝宁无恙的亲笔,照例是先一番嘘寒问暖,又说定会护好乐平,让她勿念。
她一目十行掠过,径直翻到最后一张,那是乐平的字迹,秀秀气气的一行:
“乐平在京中无忧,皇兄待乐平甚好。望长姐在异乡一切平安,珍重自身,勿为乐平夙夜忧心。”
附在信中的是一只小巧精致的荷包,针脚细密,封口却有几处歪扭,一看便是乐平亲手做的。
宁欢颜将信仔细折好,命人收进妆奁匣中,又将荷包放在榻前矮几上,指尖轻轻抚过那歪扭的针脚,眼底浮起一层薄雾。
成荫凑过来,歪着头打量她的神色:“公主,乐平公主不好么?您怎么不太高兴?”
宁欢颜摇摇头,轻声道:“她好与不好,全在我身上。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把乐平当成质子罢了。”
苏嬷嬷叹了口气:“公主您别多心。陛下既然应了会护好乐平公主,想来不会食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开解的意思。
宁欢颜瞧着她们,心下微软,总算露出几分真切的浅笑。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
“少主。”
宁欢颜才露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巳正时分。平日这个时辰,他该在校场,怎么今日忽然回来了?
她忽然生出极其不好的预感。
隐隐紧张和惶恐爬上心头,宁欢颜不由自主地往被衾里滑了滑,将被子拉到面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耳朵,机警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主屋那边静了片刻。
是在换衣裳?
是了。校场回来,衣衫定是汗涔涔的。换了衣裳应当又要出门罢?
更衣约莫要一刻,只要熬过这一时半刻,便不必与这瘟神共处一院。
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仿佛那人就在咫尺之外,稍有不慎便会惊动他。
度秒如年。
终于,隔壁传来开门声。
宁欢颜抓住被角,心中几乎已在做法般地念着:妖魔鬼怪快走开,快走开。
院中响起脚步声。
不似平日大步流星,而是慢慢悠悠、好整似暇。
更为可怕的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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