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寻了个由头,遣窦嬷嬷入宫给韩岳递话。
此事安顿妥当,她才回了内室,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靠着软枕。
熏笼暖香袅袅,炭火正温。
她心神却仍是飘忽不定,暗自恼自己不争气,脑海里全是那册子里的旖旎风光,挥之不去。
想着想着,耳根子不觉又烧起来。
她定了定神,决定去看看明昭。
近日一直在靖和堂侍疾,分身乏术,许久未顾得上那孩子,如今正好去他那里静一静心。
行至青筠院,便见如意正捧着茶盏立在书房门口,似预备着添水。
见戚云晞过来,如意忙屈膝行礼,压低了嗓音道:“主子,小公子正在习字。”
戚云晞微微颔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越过如意,落向那半开的雕花窗棂。
只见一位面容清癯的先生立在案侧,神色肃穆。他微弯着腰,一手扶着明昭的后背,一手握着他的小手,正一笔一划,细细指点着笔锋走势。
明昭抿着小嘴,神情专注,稚嫩的侧脸瞧着十分乖巧。
戚云晞静静立了片刻,原本浮躁的心绪竟渐渐平复下来,心头悄然漫开一丝暖意。她收回目光,问如意:“明昭的学塾,定在何时开课?”
如意垂首道:“再过两日便要开课了,此事奴婢正想与您回禀商议。”
戚云晞沉吟一瞬,道:“不妨事。晚间用膳再说。”
晚膳摆在青筠院正厅。
明昭显然高兴坏了,筷子还没拿稳,人便探过半边身子,迫不及待地问:“阿姐,王爷姐夫身子可大好了?我能去瞧瞧他吗?”
戚云晞夹了一箸他爱吃的蜜汁藕,放进他碗里,“你呀,就是这般急性子,先把饭用好,明日便带你去给他请安。”
“当真?”
“当真。”
明昭的脸上立时笑开了花,筷子在碗里戳了戳,又忍不住问:“那王爷姐夫喜欢什么?我、我得备一份小礼才是……”
戚云晞瞧他那一脸认真的小模样,笑道:“先吃饭吧。王爷什么都不缺,你有这份心意便够了。”
“嗯。”明昭嘿嘿一笑,埋头扒饭。
戚云晞笑意渐渐收了些,“不过,阿姐还有件事要与你说。再过两日,你便要回学塾了。”
闻言,明昭脸上的笑容霎时散了,小嘴微微撅了起来。
戚云晞怎会不知他的心思。
“傻孩子。”她敛了神色,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休沐之日,尽可来王府看我。我若得闲,也会去看你。学堂里有先生教导、同窗相伴,总比闷在府中好。往后可要用心读书。”
明昭捧着碗,垂着小脑袋,指尖松松地搭在筷子上,半晌没吭声。过了许久,才闷闷道:“明昭记住了……”
说罢,他抬眼认认真真地望着她,又补了一句:“明昭一定好好读书,阿姐放心!”
戚云晞鼻间一酸,忙别开眼,又笑着给他夹了块藕:“好,阿姐信你。”
一餐饭,姐弟俩说了许多贴心话。她没什么胃口,略动几箸便搁了筷子。
送明昭回戚府,她心里是不舍的,可王府终究不是他的久居之地。
只盼韩岳能尽快查清夏姨娘的底细,莫再生出什么岔子。
……
翌日天色未明,她便又醒了。
玲珑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已坐在妆台前,忙道:“王妃怎么醒得这般早?可是夜里没睡好?”
她摇摇头,浅笑道:“无妨,只是醒了便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玲珑眼睛一亮,脆声道:“前几日听管事嬷嬷说,梅林的红梅白梅这几日开得正好,尤其是那片白梅,清艳得很。奴婢陪您去赏梅,剪几枝回来插瓶,可好?”
戚云晞心头微动。
剪几枝晚梅插瓶,倒也正好。
不过一瞬,脑海里忽然闪过玲珑曾随口提过的话——“那片梅林是王爷常去的地方”。
她脸颊一热,忙别开脸望向窗外,窗纸上映着淡淡的青灰,晨雾未散……
那不该有的念头便轻轻冒了出来。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道:“我自己去,你不必跟着,在轩中候着吧。”
玲珑愣了一下,只好应道:“是。”
一番梳洗后,戚云晞披了件月白狐裘,揣了一把小巧的银剪,便独自往梅林去了。
梅林里,红梅映着霜色,艳得灼目;白梅缀在雾中,透着股清冷。清冽的梅香扑面而来,深吸一口,仿佛连肺腑都被涤荡干净。
她站在一株白梅前,拢了拢狐裘,目光被一枝斜斜伸出来的花枝吸引住。
上面缀满了花苞,紧紧裹着,倒像藏了什么心事。
梅林深处。
一道颀长身影若惊鸿游龙,手中长剑翻飞,剑光如练,带起的风卷着梅瓣,纷纷扬扬。
那人身姿如松,腾挪跃起间,衣袂飘举,竟比那落梅更显几分孤绝。
何顺垂手立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心里忍不住嘀咕:
王爷这哪是练剑,分明是拿剑撒气。
明明是自己把王妃撵回了长乐轩,反倒憋了一肚子闷气,连剑都比往日狠了三分。
话本里都说口是心非的男人最受罪,王爷倒是用得好,嘴上硬得像石头,心里……
他还没嘀咕完,忽见那道身影一顿。
慕容湛耳尖微动,似有所觉。下一瞬,他已跃至轮椅前,手中长剑一收,随手便朝何顺抛去。
“接住。”
三尺青锋,寒铁所铸,这般直直飞来,何顺哪能轻松接住,双手猛地一沉,差点连人带剑栽倒在地。
“王、王爷——”他手忙脚乱抱住剑柄,声音都变了调。
慕容湛没理他,长腿一迈,坐回轮椅,披风往肩上一搭,方才那满身的凌厉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
神态自若,仿佛方才那剑光,不过是晨雾里一缕虚影。
何顺抱着剑,还没站稳,便听慕容湛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有人来了。”
何顺手一抖,长剑险些脱手:“谁、谁来了?!”
他慌忙侧首,往梅林入口处张望。
慕容湛连眼皮都未抬:“把剑舞起来。”
那熟悉的脚步,那般轻,那般缓,还能是谁?
本欲藏剑的念头,莫名其妙便散了。
何顺:……?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剑,又看看自家王爷,脸上写满了“您是不是在逗奴才”的茫然。
慕容湛淡淡瞥他一眼:“愣着做什么?”
何顺欲哭无泪,苦着脸道:“王爷……奴才、奴才不会啊!”
慕容湛的眸色渐渐沉了,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何顺咬咬牙,只好硬着头皮举起剑,歪歪扭扭地比划了两下。
那动作,毫无章法,活像在舞一根烧火棍。
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现眼,偷偷瞄了慕容湛一下。
只见慕容湛已然闭目养神了,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本王不认识这人”的模样。
何顺:“……”
他只好继续舞。
一道月白身影缓缓走近。
戚云晞拨开垂落的梅枝,便见这样一幅场景——
何顺正举着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剑,笨手笨脚地比划着。而他身后的轮椅上,慕容湛阖目端坐,神态淡漠,仿佛旁边舞剑的不是他的近侍,而是一团空气。
戚云晞脚步微顿。
何顺在费力舞剑,王爷倒像在闭目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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