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四月春,山雪消融,毕露河水奔腾翻涌,水势大的惊人。
一年多精心养护,赵晏衣身上的伤好了许多。只是身体到底受过重创,哪怕李云漆用好些药材为他疏通经络,有时雨寒天还是会引发旧的隐疾。
李云漆从不嫌麻烦,让他好好养着。且他眼睛尤未好全,勉强视物,但依旧朦朦胧胧。
清晨朝露挂叶,金黄的阳光将整片树林铺洒一层金彩色。李云漆动作利落地检查了几处布设的陷阱,将损坏的铁扎修好,又挑选了屋里吃缺的果子,摘了满满一筐。
林中静谧安宁,琐事不多,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转眼过后又是秋,小屋的规模扩大了一圈,外面围了栅栏,两侧种了果树。
一日清晨,李云漆从外面归来,扛着一株手腕粗的桃木,挖掉一颗果树,将桃木种了进去。然后以灵力催花,霎时粉红绽放,簌簌扎满一树头。
他转头,赵晏衣在门口摘折草药嫩芽。
“漂亮吗?”
赵晏衣看不具体,只觉眼前大片粉红冒出,他笑笑点头,“很漂亮。”
李云漆静静看着他,时间跨度带来的抽离感再度袭来,赵晏衣年轻的脸和记忆里青白的面孔重叠,他眼中又一次出现恍惚。
三千年来无数个孤独的日夜,那些对着虚空说话的日子,让他分不清哪个是现在,哪个是过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赵晏衣是真实的。好像病了,他的大脑常常会陷入一种无机质的空白。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绪上的转变,只能将难以分解的异样感暂时搁置。
风吹得很轻柔,他盯着面前那张脸,前行几步,坐在他身边。
赵晏衣不明所以,手指缓慢拨划竹筛里的药叶,拇指摩挲着嫩尖。良久,身边没有动静。他便也不再在意,专心摘起叶子来。
太阳西斜,李云漆就这样静静与他坐了一下午。赵晏衣不疾不徐,端起竹筛往身侧递了递,温声道:“帮我晾到太阳处,晚上要磨成粉用。”
李云漆望着他空洞的眼睛,沉默接过,忽然开口,“你看得清我吗?”
赵晏衣身形一顿,“什么?”
李云漆嘴唇阖张,又归于无声,他安静许久,才又出声:“你的眼睛,现在看得清我吗?”
赵晏衣了然,“还很模糊。”
李云漆没再说话。
河水奔腾翻涌,屋内隐隐能听见远处河流冲撞的水声。夜间,赵晏衣用铁杵磨粉,空气中一股苦涩的药味。李云漆坐在床前打坐。
半晌,他睁开眼睛,看着桌前。
“你在做什么?”
赵晏衣微微侧脸,“做个药包,给你安神用。”
李云漆睡眠不好,夜不能安,时而梦中哽咽叫喊。醒来后又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虽然一如往常的挑水砍柴,捕鱼狩猎。但这种近乎麻木的冷漠,让赵晏衣一直想为他做些什么。
桌前的烛火将人脸照得柔和又舒软,李云漆盯着他专注的神情,大脑根本无法运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出声。
“赵晏衣”
对面缓缓抬头,“怎么了?”
“你对我有没有好奇?”
这句话没有缘由,赵晏衣手上顿了一下,又继续盯起了针脚。
他声音温和,带着浅笑,话音好似天然具有某种抚慰人心的功效。
“是好奇过,但我是外人,不便多问。”
李云漆视线下沉,手指摩挲床帘,声音低沉,“你不是外人”
赵晏衣抬头,眉眼弯了弯,睫毛在眼间投过一片倾斜的阴影。
他静坐在远处与李云漆相互望了望,声音轻轻。
“你有心事?”
像伶仃音敲打心房,这道声音在沉寂的屋内有些失真。
昏暗的光线会暂时屏蔽一些感官,更容易渲染出报团取暖的虚假感,人的倾诉欲望会不间断放大。
桌上的烛光到达床边时已非常晦暗,李云漆眉眼轮廓隐在暗处,目光好像穿透对面,落在虚空的某个点上,他缓缓开口。
“我喜欢一个人,已很久很久不曾见面。”
“后来再见到,却不似之前欢喜。”
“……”
嘴唇蠕动,李云漆半晌没有出声。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像努力剖析内心,寻找结症,却发现那里只剩了无生息枯败的古井。
赵晏衣表情斟酌,试探开口,“许是时间太久,这人你不再喜欢”
“不会”,李云漆下意识反驳,思绪却被拉扯得很久远。
口中喃喃,“不会的…”
河边树叶哗哗作响,湿寒水汽在窗上挂上一层水汽。两人心思各异,在暗黄的灯火中兀自缄默。
山间气温不定,九月末,一场山雪席卷,毕露河林一夜结了冰霜。
李云漆醒来,时辰有些迟。身侧被子叠得整齐,放在床脚。赵晏衣人已经不见了。
自他眼睛能模糊视物后,便时不时在早上行山路,散步也好,透透气也罢,总不会走太远,正午便能回来。
推开门,昨日后半夜狂风呼啸,屋外落叶与泥土粘黏,但门前积雪被清理的很干净,蔓延出一道小路。一侧没被收进屋的竹椅也擦拭干净,晒到了太阳能照到的地方。
李云漆打坐片刻,吐气收息。看外面茫茫雪景,想起昨夜大风,林外八玄阵可能会被冲散,便起身前往探查。
行不多时,在出林的路上,出现了一队带剑的人。
这几人身上服饰统一,模样热络。看见林中有人,忙打招呼,称自己来自通络谷。
这谷名一出,李云漆拔剑的手停住。
这些人各个面带笑意,说通络谷内有弟子群聚,都是战后流落之人,正在准备重建集居地。
几人围在一起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李云漆一声不吭。
慢慢地,这些人看人脸色不对,话音也渐渐小下来。
接收过许多在外漂泊的弟子,哪个不是欢天喜地,看李云漆面无表情,脸上瞧不出悲喜,为首之人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语气打探道:“道友可是独留在外。如今世道不好,自宗门衰败,各处弟子被逼流浪,居无定所。如今谷中大宗主开恩,愿广开山门,为弟子们提供庇护。这可是极难得的机会,道友可愿同我们入谷。”
李云漆面色冷淡,不置可否。上一世他到通洛谷已是两百多年后,那时赵晏衣是通洛谷主事之人,在谷中威势极重。
如今该是通洛谷初建,不知内里情况如何。
世道不平,亦生山匪奸滑,不说别处。单这毕露河林,冤死在他手下的人也不少。
他完全可以把这些人打发了,杀了也行。
这通洛谷去是不去,前世的路要不要再走一遭。赵晏衣完全可以什么都不知道,跟他在毕露河过一辈子。
但他站在原地想了许久,还是开口:“劳诸位前方带路,我去看看。”
为首之人一听有戏,自然喜不自胜,忙在前引路。
午后,天寒雪厚
李云漆站在通洛谷上山口无言沉默,他本是想来看看情况,但眼下这个环境,说恶劣也是抬举。
这里的安置情况比李云漆想象中的糟糕,上一世各宗弟子集合,连打多场利战,抢回了不少地界。
他流亡许久才机缘巧合来到了通洛谷,那时的通洛谷与现下可谓是天差地别。
寒风凌冽,李云漆面色愈发冷峻。
眼前弟子蓄须,看着修为不错,衣着尚算得体,只是眼睛不住地往他腰间芥子袋处瞟。
“通洛谷内,数我千仪宗弟子最众,所持灵剑丹品最多。道友既然来此,便是命不该绝,我千仪宗必然尽力相助,为你提供一方庇护之所。”
“千仪宗?”李云漆站在凸起的山石处,看下方低势临时搭建的房舍。那里有临川青瑶的服饰,也有洺河七垄的弟子,都在做活。
再往后,是乌压压一片人影,两方山坡雪寒未化,人群凑着火堆相互窝挤在一处。因离得太远,除了升起的草烟,已经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西南处那些是什么人?”
身侧一弟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啊,那些没用了。”
“没用?”李云漆视线扫过身旁,是个干瘦的千仪宗服饰弟子,眼底青黑,面黄肉寡。
“为何没用?”
这人好似意识到自己嘴快说了不该说的,立刻找补,“这些人…他们不太有价值…”盯着李云漆漆黑瞳底,这弟子话音变得吞吐,“我的意思是他们好多都折了腿脚,提不起剑来,有些人丹息也废了…”
“各安其命罢了…”蓄须的男子警告地看那弟子一眼,接过话头,“道友想必也看到了,通洛谷虽能提供庇佑,但终究地界狭小,资源实在紧缺。”
“现下收留的人越来越多,不可能给每个人提供同样优渥的条件。”
李云漆缄默,蓄须男子看得出他的顾虑,“李道友这般资质,不必担忧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境地。我千仪宗广纳英才,道友也可入我门下,以壮声势。”
李云漆盯着他腰间各宗门派法宝,若非知晓这是逃难的弟子,他还以为自己进了贼窝了。
蓄须弟子瞧出他面色不满,在脸上堆个笑脸,“且你方才说自己师门覆灭,无处可依。当今世下,宗门弟子难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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