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秀芸看电视时会戴老花镜。镜片下她眼睛微眯,眼角拢起较为深的皱纹。
听到严照说的,严秀芸道:“你见到了?”
“嗯,好奇进去看了眼。”
说话时严照身体向后一躺,支着脑袋,视线还停留在电视上,漫不经心的模样就像只是因为好奇才于严秀芸闲聊。
严秀芸这下回过头看她,几分侃笑:“不怕你姐知道?”
指的是勇探鬼屋被送回家遭严熙教育的事。
“她知道又怎么了?她又打不到我。你生病她都回不来。”
严照吐槽了她姐一句,话锋一转,“我听像是南方的。”
严秀芸:“嗯,苏州来的。”然后维护严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用特意请假回来,你也是,不该耽误工作。”
“都跟你说不耽误,是赶巧领导给我放了假。”
“那学校呢?”
“学校是请假,但不耽误课。”
严照嘴上回着,心里却在想:
苏州?
“这么远?”她道。
“是呀,离咱们这远,但离上海挺近的。”
严照在上海读的大学,也在上海工作。只要跟上海挨边的事,严秀芸心里都记着。
严照会心一笑,看向严秀芸,唠家常般随意问:“那她怎么跑咱们这儿开小卖铺?跟着家人来的?”
“就小姑娘自己。”
那一道白影本还没从严照脑海散去,听到严秀芸叫对方小姑娘,严照微微眯了下眼。
她这才发现,她并没有留意对方脸庞透出来的年龄信息。
也不怪当时屋子里的光线暗淡,就怪她当时没有心思去注意。
“多大呀?”严照问。
这个严秀芸问过,但,“不知道,她没说。”
严照哦了声,又问:“啥时候来的?”
严秀芸想了想,回道:“有些日子了,刚过完年那会儿。”
严照嘴里的泡泡糖已经没有味道了,她又试着吹了个泡泡,没成功,起身准备去吐掉,刚一下地,就看到墙上挂着的严秀芸写的毛笔字,她身体顿住,转而看向严秀芬,“她那个招牌是你写的?”
严秀芸一脸慈蔼:“认出来了?”
严照眼尾弯起,“咱柳乡就属你毛笔字写得好。”
怪不得当时就觉得眼熟,也怪不得姥姥能知道这么多事,原来是有过交集。
“是我写的。”
严秀芸被孙女夸笑了,顿而想到给人写招牌的那天。
“小宴租房的时候问你婶婆有没有毛笔字写得好的,你婶婆就带着她来了。你别说,小宴模样水灵灵的,漂亮,周正。”
严照眸光闪了闪:“她叫小yan啊。哪个yan?燕子的燕?”
“宴会的宴。”
严秀芸回答完,忽而看向严照,“来,背三首含有宴字的诗。”
新闻联播刚好结束,等天气预报的间隙不如考考严照。
严照嘴角扬起一抹无奈的笑,随即将嘴里的口香糖吐到纸上扔掉,在严秀芸的注视下,还真背了三首含有宴字的诗。
严秀芸从二十岁开始教书,当了五十年的老师,退休前是柳乡小学的校长,平时慈眉善目的,可一到有关学习的话题,就格外严厉。
一家子的学习都被她抓着,随时随地提问是老严家的家常菜。
严照违抗不了,老老实实背完,歪头冲严秀芸抛了个媚眼:“严老师可还满意?”
不等严秀芸开口,严照赶忙转身,“我工作上还有事,先去打个电话。”
再不走,严校长就要抓着她背的三首诗问创作背景和作者生平了。
天已经完全暗了,客厅黑乎乎的。
严照摁开客厅灯,坐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才拿出手机给上司打语音电话。
她是真的有工作要处理,不是哄小老太太。
严照现在在上海的广播电台当电台主持人。
提到工作,严照觉得比起努力,她比别人还多了很多运气。
大一进入学生会,和学生会里的几个学姐相处的不错,其中就有学生会会长。会长与她同专业。严照大一下半学期,想趁着课不多体验一下兼职,被会长知道后,便将严照介绍进了电视台。当时严照只是当助理,打印东西或者帮大家买这个送那个,做一些跑腿的工作。
当时严照对自己未来职业并没有规划,准确说,那时的她没有那种必须要做什么的野心。
但在进电视台后,她渐渐了解了这个行业,直到偶然一次进入了某电台直播间,观看完全程,在主持人说下结束语的时候,她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也要做电台主持人。
她刚定下目标没多久,机会就来了。
当助理期间,严照认识了薛女士。薛女士是电台制片人。大二那年,电台要策划一个新节目,报名主持人的人选很多,可薛女士力排众议,邀请她做新节目的主持。
她便在大二时期,获得了一个就算毕业后都不一定能有的工作。
从大二一直到现在,她没请过假,因节目要做调整,她暂时“失了业”,这才从薛女士那里得了一个月的假期,有机会回来照顾姥姥。
挂了电话,严照翻了下未读消息,这才看到项芝的回复。
【!】
【哪个莽人把这鬼房子盘下来了?】
【八字挺硬啊】
【突然好像回家看看】
【你进去瞧一眼没?】
被一通工作电话压下去的身影,在这个时候又浮现了出来。
而这次,严照想到的不仅是柜台后的那道白,还有进出屋子时的天与地、马路上过往的车影人身、立在店前的招牌、她怀中的猫和那两排货架,就连门窗上的斑驳与洋灰地的裂缝她都想到了。
唯独那道身影的脸模糊不清。
老旧的大头灯泡悬挂于顶,暖黄色的光吸引着飞虫撞向它,几只飞蚊扑着翅膀模糊了光照,形成了暖色光斑。
一只飞蚊离灯泡近了,下方坐在柜台前的人脸上便闪过了道乌影。
黑影闪过,宴今语伏案写字的脸出现在朦胧光线中,忽明忽暗。
她在记今天的账。
刚记下今天最后一笔0.5的收入时,一个穿着黑白印花短袖,盘着头发的老妇盯着灯泡走进了店。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灯明天我给换一个。”
宴今语抬头,见是房主,起身喊道:“林婶。”然后回,“不用换,这灯挺好的,反正我每天天黑前就关门了,它不影响我,而且我挺喜欢这个光照出来的氛围的。”
林霞仰头看向那十多年前的老灯泡,眉头皱了起来,这大头灯泡根本比不上现在的白炽灯,照出来的光昏暗暗的,跟蜡烛光似的,看个什么还得眯着眼,这有什么氛围?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租客事少对她来说是好事。
“那就随你。”
她站到柜台前,一脸关怀地看着宴今语,“这几天睡得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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