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萨过后,日子重新沉入冬日的节奏。
但某种微妙的改变已经发生,像冰川融水渗入冻土,表面看不出,深处却在悄然松动。
决定去边境线旅行,是在一个喝完酥油茶的午后。
德吉次仁摊开一张手绘地图,指尖划过日喀则以南那些陌生地名:“岗巴、曲登尼玛、康马……这些地方,我
们从来都没有去过,这次就一起去吧!”
沈翊凑近看。地图边缘已经磨损,铅笔标注的地名旁有细密的藏文注释,像某种秘传一样,他也看不懂。
“需要边防证。”尼玛旺堆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得去公安局办。”
于是第二天,他们出现在XXX市公.安.局.出.入.境.大.厅。这是沈翊第一次见识到“边疆”这个词的具体重
量,排队的人群里有扛着长焦相机的游客,有皮肤黝黑的货车司机,有抱着孩子的藏族妇女,每个人都捏着那
张薄薄的申请表,像握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轮到他们时,窗口后的警官看了眼尼玛旺堆的身份证,又看了眼沈翊的:“关系?”
尼玛旺堆顿了一秒:“家人。”
警官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那目光没什么恶意,只是一种职业性的审视。沈翊感到尼玛旺堆的肩膀微微绷紧。
“去几天?”
“一周左右。”
“原因?”
“旅游”
警.官点点头,开始在电脑上录入信息。
“身份证和无犯罪记录呢?”
“这里”尼玛旺堆把相关材料交上去。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几乎听不见,但沈翊盯着那双在键盘上飞舞的手,忽然觉得这简单的录入过程
有种仪式感,他们在被系统允许,被法律承认,可以合法地并肩走向国土的边缘。
“米玛是哪位?”警.官问。
阿妈米玛啦连忙上去。警.官笑着对她说:“您看向摄像头。”
“好,可以了。”
依次他们都人脸识别之后,“好了,这是你们的出入境证。”警.官递出以及打印的证件与他们的身份证。
几张薄薄的纸,盖着鲜红的公章。尼玛旺堆仔细地把证件夹进自己的钱包里层,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我来保管。”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沈翊没有反对。他喜欢这种被照顾的感觉,不是弱势的被保护,而是一种亲密的托付,像把最脆弱的部分交给对方收藏。
走出大厅,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尼玛旺堆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累了?”
“嗯。”尼玛旺堆点头,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在确认什么,“终于办完了。”
这个动作在大街上显得有些突兀,但尼玛旺堆做得如此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拂去对方肩头的灰尘。沈翊任由他揽着,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德吉次仁和阿妈米玛啦跟在身后,阿妈米玛啦望着眼前的举动,有些不解,又有些痛苦。
阿妈米玛啦沉默了许久然后对女儿说:“妈妈身体不舒服,去不了高海拔地区,你跟着他们去吧。”
德吉次仁愣了片刻说:“那我陪你,给弟弟放个长假吧,休学后他一直没有好好玩过。”
“也好。”阿妈米玛啦说完就开始念经。
出发是在清晨五点,天还是漆黑一片。
德吉次仁往车上塞了最后一条羊毛毯,转身拍了拍沈翊的肩旁。
“照顾好我弟弟,”她在沈翊耳边说,“也照顾好你自己。”
这话说得巧妙,把“照顾”的责任平等地分给了双方。沈翊点头,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藏香味,那是祝福的味道。
尼玛旺堆检查了一遍车况,发动机在寂静中发出沉稳的轰鸣。他们坐进车里,德吉次仁和阿妈米玛啦站在院门口挥手,身影在车灯的光束里越来越小,最终融入黑暗。
开出日喀则城区后,世界骤然变得空旷。
318国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伸向群山深处。尼玛旺堆打开音乐,是低沉的藏语吟唱,衬得窗外的黑暗更加深邃。
“困了就睡。”他说,“路还长。”
沈翊没有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每一次灯光出现又消失,都像在提醒他:你正在离开熟悉的世界,前往某个边缘。
天快亮时,他们进入了岗巴县境内。地貌开始变化,不再是日喀则河谷的相对丰饶,而是裸露的岩石、稀疏的草甸、和远处连绵的雪峰。这里的山更加凌厉,像大地突起的脊骨。
“岗巴羊。”尼玛旺堆忽然说,指着窗外一群正在啃食枯草的羊,“全西藏最好的羊肉。”
沈翊望过去。那些羊看起来确实不同,体型更大,毛色在晨光中泛着银灰的光泽,眼神里有种野性的机警。
“晚上如果有机会,带你去吃岗巴羊火锅。”尼玛旺堆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那是一个关于美食的、朴素的快乐承诺。
沈翊忽然意识到,这趟旅行对尼玛旺堆来说,不仅仅是陪他看风景。这是一个藏族青年在向他展示自己文化,从核心到边缘,从寺庙到旷野,从酥油茶到岗巴羊。
他们在岗巴县城短暂休整。这是一个安静得近乎停滞的小城,街道上行人稀少,藏式民居低矮而朴素。尼玛旺堆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一家茶馆前,掀开厚重的门帘。
热浪混着茶香扑面而来。茶馆里坐满了人,大多是肤色黝黑的男性,穿着厚重的藏袍,低声交谈着。看见尼玛旺堆和沈翊进来,交谈声停顿了片刻,几十道目光齐齐投来。
尼玛旺堆用藏语说了句什么,人群中有人回应,气氛重新松弛下来。他领着沈翊在角落坐下,点了两碗藏面和甜茶。
“他们说什么?”沈翊小声问。
“问我从哪里来,带你去哪里。”尼玛旺堆倒茶,动作从容,“我说从日喀则来,带家人去看冰川。”
“家人”这个词再次出现。沈翊注意到,当尼玛旺堆说出这个词时,周围几个听到的茶客露出了友善的表情。其中一个老人甚至举了举茶杯,向他们致意。
这是一种沈翊从未体验过的接纳——不是基于法律文件,不是基于社会关系,而是基于一个简单的词汇,和说出这个词汇时的坦然。
藏面很烫,肉汤浓郁。沈翊吃得额头冒汗,尼玛旺堆看着他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这个动作被斜对面的茶客看见了,那是个中年汉子,他朝尼玛旺堆挤了挤眼,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尼玛旺堆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但他没有回避,反而回了句什么。中年汉子哈哈大笑,拍拍身边同伴的肩膀,两人笑作一团。
“他说什么?”沈翊问。
尼玛旺堆低头吃面,耳朵尖还是红的:“他说……我对你很好。”
“还有呢?”
“……他说,年轻人就该这样。”
沈翊明白了。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善意的调侃。在这个边陲小镇的清晨茶馆里,他们的关
系被一种朴素的目光看见并承认了,不是作为社会议题,不是作为文化现象,只是作为“两个年轻人”。
这比任何正式的认可都让沈翊感到踏实。
去曲登尼玛冰川的路,是对车辆和耐心的双重考验。土路颠簸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摇散,窗外是越来越荒凉的
景色,岩石、沙土、偶尔一丛枯黄的草。海拔表上的数字不断攀升,沈翊感到耳朵开始发闷。
“快到了。”尼玛旺堆说,但其实又开了近一个小时。
停车后,冰川并没有直接出现在眼前,而是需要继续步行,尼玛旺堆带上氧气瓶来着沈翊的手,向神山走去。
途中的艰辛沈翊不想说,但冰川出现在眼前时,那种震撼,无以言表。
沈翊抬头,然后,它出现了。
曲登尼玛冰川——藏语里“金刚太阳”的意思——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蓝光。
沈翊,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洁白柔软的冰雪,而是某种更具压迫感的存在,冰舌从两山之间倾泻而下,表面布满了深邃的裂缝,颜色从边缘的透明白逐渐过渡到深处的幽蓝,像大地被撕开一道伤口,露出底下冻结了千万年的内脏。
风很大,裹挟着冰粒打在脸上,刺骨的疼。尼玛旺堆从背包里拿出两件厚重的军大衣,一件递给沈翊,一件自己穿上。
“走,靠近点看。”
他们沿着踩出的小径向冰川走去。每一步都艰难——不仅是海拔带来的喘息,还有那种面对庞然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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