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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离开or留下

小说:

在天边落脚

作者:

sirabm

分类:

穿越架空

次日清晨,金黄的阳光像融化的酥油,浓稠地透过玻璃,泼洒在沈翊眼皮上。他慢吞吞睁开眼,窗外是连绵的、白得耀眼的雪山,静默地矗立在湛蓝的天幕下,冷冽而圣洁。他拿着洗漱用品蹲到院里的水龙头边,手刚碰到阀门,心里就咯噔一下,冻死了,纹丝不动。高原冬天的权威,体现在每一个细微处。

正对着冰疙瘩似的龙头无计可施,尼玛旺堆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冒着白气的铜壶。“水管冻了,得等中午化开。”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壶里的温水倒进沈翊端着的脸盆里,“去屋里洗吧,外面太冷。”

温水接触到冻得发红的指尖,暖意顺着手臂蔓延。

沈翊低着头,看见尼玛旺堆脚上那双沾着干泥点的旧靴子就停在自己旁边,很近。他含糊地道了谢,端起盆匆匆回屋,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水管受挫的烦躁,被这无声的体贴悄然熨平。他能感觉到尼玛旺堆的目光短暂地落在自己背上,像一片阳光跟着挪动了几步。

客厅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不是阿妈米玛啦平日里低缓的诵经调,而是更清脆、更快的语速,夹杂着笑声。沈翊压下好奇,快速洗漱完,套上外套走进客房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德吉次仁回来了。

她坐在火炉边最好的位置,跷着腿,一头新染的金发在炉火映照下几乎在发光,像把一小片叛逆的太阳戴在了头上。

高领黑色毛衣紧裹着修长的脖颈,衬得红唇愈发鲜艳夺目。她正用藏语飞快地说着什么,肆意无比给她那种混合了摩登与野性的气质又添了层朦胧。

“哟,沈翊!”她转头看见他,立刻切换成流利的汉语,笑容灿烂地招手,“快过来坐!让我看看……嗯,脸色比刚来时好多了,看样子我弟弟没虐待你。”

沈翊笑着走过去,心里却远没有表面平静。

他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太清楚这样的装扮在相对保守的乡村意味着什么,背后必然有无数的指点和议论。可德吉次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乐意,关你屁事”的洒脱。这种强烈的反差和勇气,让他既欣赏,又隐隐为她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尼玛旺堆沉默地往火炉里添了块干牛粪,火光跳跃,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

脸。他姐姐的张扬,他似乎早已习惯,或者说,是某种意义上的默许。

吃饭时,德吉次仁说明了来意:“沈翊,我那民宿的暖气彻底修好了,我来就是想问问你,是继续留在这儿,还是搬去市里住?当然,随你心意。”

沈翊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藏面香气扑鼻的汤汁还在口腔里,火炉的热度烘烤着后背,尼玛旺堆正拿起茶壶准备给他添茶的动作停顿了片刻,这一切构成了过去这些天让他感到安宁甚至贪恋的日常。

离开?他内心立刻涌起强烈的抵触。

“今年家里人都不会一直待在这儿。”德吉次仁补充道,目光扫过母亲和弟弟。

尼玛旺堆放下茶壶,用汉语说:“快藏历新年了,我们有时在村里过,有时去市里。”他看向阿妈米玛啦,眉

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阿妈身体……最近咳嗽更厉害了。今年,我们就在老家过吧,也方便照顾。”

德吉次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母亲,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再看向沈翊时,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那么,你的决定是?”

沈翊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语气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坚定:“我想留在这里。房租我会照常付。”

德吉次仁噗嗤一笑,摆摆手:“提什么钱。有你在这儿,”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又低头去拨弄火炭的弟弟,“我看这小子最近话都多了点,脸上也有活人气了。算是你陪他的补偿罢。”

这时,阿妈米玛啦转完佛塔回来,撩开门帘,一眼就撞见了女儿那头夺目的金发。她脚步猛地刹住,手里转动的经筒都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嘴唇翕动,像是有一箩筐的话堵在喉咙口。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牛粪燃烧细微的噼啪声。

尼玛旺堆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母亲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转经筒,用藏语低声快速地说了几句。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抚慰和解释的力度。沈翊听不懂,却看见阿妈米玛啦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她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不赞同,但最终,沈翊似乎还看到了一丝疲惫的妥协,以及更深藏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明说的。对女儿能如此肆意活着的,一丝遥远的羡慕。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转起了佛珠。

接着,便是关于去医院的那场小小争执。

阿妈米玛啦用藏语坚持“我的身体我知道”,德吉次仁又急又气,汉语藏语夹杂地要求她必须去检查。

沈翊在一旁插不上话,这种因语言和身份壁垒而产生的无力感,让他有些焦躁。他注意到尼玛旺堆一直看着母亲,眼神里有不容动摇的决心。他又对母亲说了几句藏语,这次,阿妈米玛啦沉默了很久,终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沈翊和德吉次仁交换了一个好奇的眼神。尼玛旺堆只是摇摇头,没解释。

收拾行李出发时,沈翊才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坐火车?更快更平稳吧?”

德吉次仁正把一条厚厚的羊毛披肩围在脖子上,闻言挑眉:“自家车多方便。高速通了,两小时就到拉萨。火车闷罐子似的,哪有自己开车自在,想停就停。”她眨了眨眼,“比如,待会儿我们就要‘想停就停’一下。”

果然,车开出去不到一小时,尼玛旺堆就将车拐下高速,停在一条荒僻的江边公路旁。沈翊茫然四顾,除了奔腾的江水、陡峭的山崖和蜿蜒的公路,什么也没有。

“休息下,拜个佛。”尼玛旺堆简单解释,扶着阿妈米玛啦下了车。

拜佛?佛在哪儿?沈翊只看到对面山体上有几块巨石看似摇摇欲坠。德吉次仁拉了他一把:“走啦,跟着。”

横穿没有斑马线的马路时,沈翊心都提起来了。德吉次仁却满不在乎:“放心,老司机都知道这儿有佛,会减速的。”话音未落,一辆越野车果然在他们面前明显慢了下来。但也有呼啸而过的,卷起一阵冷风。

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下江堤,绕过护栏,来到裸露的、布满卵石的江滩。冬季枯水,江水退让出一片狭长的滩涂。沈翊走得小心翼翼,卵石硌脚,江水在几步外轰鸣,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

然后,他看见了。

一尊巨大的佛像,半嵌在江岸的岩壁中,下半部分没入冰冷的江水,上半部分依旧庄严地俯视着江河。不知是天然形似,还是古人依势雕琢,那眉眼衣纹在风霜水蚀下已模糊,却依然散发着震撼人心的宁静力量。佛像身上披满了新旧不一的哈达,层层叠叠,有些已被风吹雨打成灰白的絮状,依旧执着地附着在岩石上。

尼玛旺堆小心地搀着阿妈米玛啦,让她在佛像前松软的沙地上跪下,叩拜。德吉次仁也收敛了所有不羁,恭敬地跪下,额头轻触沙地。沈翊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幕,奔腾的江水,沉默的巨佛,虔诚跪拜的一家人。这种信仰的表达方式,如此艰苦,又如此直接。

尼玛旺堆不知何时装的哈达。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叠崭新的哈达,分给每人一条,包括沈翊。“来,”他示意沈翊上前,声音在江风中显得很稳,“像我这样,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心里默念祈愿,然后轻轻挂上去。”

沈翊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捧着洁白的哈达。丝绸的质感冰凉顺滑。他闭上眼睛,江风呼啸掠过耳畔,水声轰鸣。祈愿?他脑子里有点空,最后只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愿此刻的宁静与感动,能留存久一些。他上前,小心地将哈达系在一条垂落的旧哈达旁边。白色丝绸很快在风中飘荡起来,成为这无数祈愿中不起眼的一缕。

尼玛旺堆在一旁看着。

他看到沈翊闭眼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到他上前挂哈达时那份小心翼翼的郑重,那姿态里没有游客的猎奇,也没有无神论者刻意的疏离,更像是一种尝试理解和融入的尊重。一种很柔软的触动,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他移开视线,看向奔腾的江水。

他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

离开前,他们又去看了附近岩壁上的古老壁画。赭红色的线条简单粗犷,描绘着奔跑的鹿群。沈翊拿出手机拍了几张。这次尼玛旺堆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的图案,又落回沈翊专注的侧脸上。

重新上路后,德吉次仁讲起了关于“鹿神”指引矿脉的传说,尼玛旺堆则说起有亲戚去的地方信号全无、戒备森严,像是印证着什么。沈翊问他们对开矿的看法,德吉次仁那句“你该问山神”,让车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尼玛旺堆从后视镜里看到沈翊嘴角扬起的、放松的弧度,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抵达拉萨,安顿好,吃过简单的藏面,他们便去了布达拉宫。宫殿正在“换装”,许多“蜘蛛人”悬在红白宫墙上涂刷白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石灰味。沈翊仰头看着,那个经典问题脱口而出:“这白的……能吃吗?”

德吉次仁一副“你没事吧”的表情。

正在找停车场开车的尼玛旺堆嘴角抽动了一下,头也没回,斩钉截铁:“不能。”然后,他详细解释了白灰的成分,甚至带点无奈地强调,“不能舔,别做梦了。”语气里那种“我得看紧点不然这个城里来的哥哥可能真会干出点傻事”的意味,让德吉次仁乐不可支,沈翊自己也赧然。

他们刷完身份证进布达拉宫外侧,去转圈。

德吉次仁像变魔术一样,把零钱塞给一位磕长头的朝拜者,然后拉着母亲去转经了。尼玛旺堆和沈翊留在广场边的长椅休息。

尼玛旺堆买来炸土豆,两人默默吃着。有乞讨者过来,尼玛旺堆看了一眼,双手递上一块钱。过了一会儿,一位风尘仆仆的朝拜者路过,尼玛旺堆迅速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钞,趁对方不注意,塞进了他背后鼓囊囊的背包侧袋。

“其实,很多乞讨的,”尼玛旺堆主动解释,声音平淡,“真的假的,分不清。姐姐讨厌那些有手有脚还来讨钱的,我……分辨不清楚,但也是更愿意给真正在赶路的人。”他顿了顿,望着远处宫殿的金顶,眼神有些悠远,“我小时候,跟阿妈一路朝拜过去,扎什伦布寺,桑耶寺,珠峰大本营……那时候,也有骑自行车的外国人,送我巧克力。”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带着回忆的微光,“以及过去很久了。”

沈翊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土豆忘了吃。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黝黑的尼玛旺堆,跟在母亲身后,走在漫漫长路上。这份遥远的记忆,和他此刻坐在自己身边平静讲述的样子重叠,让沈翊心里某个地方,酸酸软软地塌陷下去。

阿妈米玛啦和德吉次仁已经饶了三圈,他们就一起回家,这次来拉萨主要是来看病。

在医院,等待的时光漫长难熬。

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进去很久,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在看到沈翊的瞬间,又努力扯出轻松的笑容。

沈翊没有追问,只是接过德吉次仁递来的一杯热水。

在拉萨的几天,节奏忽然慢得令人无所适从。

高楼,车流,繁华的八廓街……沈翊却觉得,他和尼玛旺堆一家,都像被暂时搁浅在这都市里的鱼,有些蔫蔫的。

直到德吉次仁带他们去她藏在深巷的小小唐卡店。店里不仅有传统佛像,还有她画的卡通人物,色彩明快。

她说:“我就喜欢让人看了高兴的东西。”那一刻,沈翊又看到了那个灵魂自由、无视边框的女孩。尼玛旺堆在店里慢慢踱步,仔细看着每一幅画,眼神柔和。在这里,在这个属于姐姐的小小天地里,他似乎也更自在了些。

很多时候德吉次仁并不是住在拉萨而是在别的地方,因此门口的铁门上写着有事联系号码:18*********。

对沈翊来说,拉萨确实不愧是西藏的名牌一切都是那么的热闹、华丽、繁华,可他也从那样的地方走来,他并

不像再次陷入到那种地方,他更喜欢的还是自然。

就算需要捡牛粪他也还是想呆在那里。

与一切现实因素无关,就是自己觉得不应该呆在这里。

离开拉萨返回日喀则的路上,阿妈米玛啦在后座睡着了。德吉次仁望着窗外飞驰的荒原,忽然轻声说:“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代人,读了书,见了世面,本该离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更远才对。可绕了一大圈,最后好像还是得跪下来。”

正在开车的尼玛旺堆,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他直视前方路况,声音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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