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俘交接之事,被康缇一搅和,康朔也没了心气儿,再无力多作纠缠。最终,雍康两国议定,由雍朝拨付两万石粮、一万匹绢,交由西康,换回一千被俘雍军。
天色渐晚,严修明志得意满地离开王宫。回到西华馆后,他将议定的结果告知了周兆安等几位副使及核心属官。众人听罢,都松了一口气。借着人员齐整,严修明索性召集诸位僚属,令各人依次禀报所负责事务的进展。
无非是纳采、问名、纳吉等仪程细务,两国礼官早已接洽妥当,进展顺利。其余探查、文书、驿传等事,回报上来的也多是“诸事顺遂”。如此盘算,此番使团的差事,竟已完成了七八成。
按照严修明的习惯,出门在外,虽然不主张铺张奢靡,却也不会委屈自己与属下。每次差事有点成效,总要设下宴席,犒劳诸位。
今日他心中颇为畅快,便命人在西华馆内预备了一席酒馔,邀几位主要僚属共酌,以示庆慰。众人连日劳顿,得此放松的机会,自然也是欣然前往。
然而,宴席尚未开筵,康缇的贴身婢女红熙匆匆赶来,说康缇公主要见见严修明,马上就见。
“公主要见我?”严修明颇感意外。与那红熙反复确认,康缇不仅要见他,且是单独召见,地点便定在璇玑塔内。
“胡闹!”他面露愠色,对红熙厉声斥道,“我乃雍使,夜间私见公主,成何体统?你们是想害我,还是想害公主?”
“不是的……”红熙被他斥得肩头一缩,声音低低软软。她半咬着唇,小心翼翼地从身上摸出一物,递至严修明面前。
那是一颗珍珠,在灯影下,散发着莹润的光。
严修明一眼便认出,这是启明大典上,自己抓住的那一颗。他不由得抬眼,望向使馆不远处那座高塔。恍然间,第一天落脚时,塔中那似幻似真的白影,再次浮现心头。
记忆总是抽取相似的画面,黏连起来。一瞬间,他又想起儿时见过的白衣疯妇。
他记得清楚,那疯妇递来一块发霉的糕点,招呼他过去玩。那时他只觉得害怕,转身便跑开了。
而今夜,他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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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塔,是康朔当年专为康缇修建,虽然外观并不奇崛,但内里却是极尽奢靡。地面铺着繁花栽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壁皆以檀木为板,其上镶嵌螺钿纹饰;楼梯扶手更嵌以青玉雕饰,触感温润……
严修明由红熙引着,拾级而上,直至进入一间高层的敞轩。
此处虽高,看上去却颇为开阔,三面皆是极大的窗棂,垂挂的薄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轩内陈设同样奢华,金银器、螺钿、玉石……在无数灯火映照下,辉耀斑斓,仿佛置身星河之中。
红熙请严修明稍候,自去内间禀报。不过片刻,轩内一侧的竹帘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响。
一个月白色的身影,自帘后缓缓步出。正是康缇。
先前严修明见她,多是白日里,康缇像一尊精心雕琢却了无生气的玉像,美则美矣,可眉宇间皆是生人勿近的气质。而此刻烛光晕染下,倒是多了几分朦胧柔和,像古画中的女子,幽昙静放,气韵清远。
“见过严正使。”康缇颔首一礼。
再次听见她的声音,严修明不由得心头一紧,赶紧起身回礼:“公主殿下。”
“严正使请坐。”
“公主请。”
康缇屏退左右,两人在窗边一张紫檀木榻上相对而坐,彼此却无任何言语。只有一张云石案几,几上是红熙倒好的茶。茶香悠悠,恰到好处地飘在中间,将二人隔开。
严修明纵横沙场,历经宦海,见过大场面无数,可从未像现在这般,局促不安。一则,对面是位女子;二则,这女子不日将成为陛下的新妃,身份敏感;三则,她整整十年未曾说过话。
前两重顾虑,尚能克服,只要以礼相待、非礼勿视,也没什么大不了。关键是第三点。
白日里,康缇曾说,言语不过是混淆视听,粉饰不堪。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想必也能辨明虚实,堪破人心。面对如此心思敏锐、洞察犀利的人,讲话更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能让对方摸出自己的心思,贻笑大方。
于是,严修明索性一句话也不讲。
至于康缇,白日谈判后,她一直放不下一件事,便是严修明为自己挡了一掌。
她想知道,这位素昧平生、立场相对的异国使臣,当时究竟是如何思量,是出于职责、义愤,或是……有别有深意?
可如今人就在眼前,那些疑问,却问不出口。她不愿让对面这人察觉,自己竟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更不愿因自己这份过于在意这件小事,反给对方平添负担,或引起一些不该有的遐想。
于是,寂静便在沉默中,与烛光一同摇曳。
然而,一个每日与人事周旋的人,再怎么憋着,也憋不过一个沉默了十年的人。
再者,今日严修明亲口张罗了筵席,总不好让一众僚属久等。
“咳咳。”严修明清了清嗓子,“不知公主殿下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听到严修明说话了,康缇从沉默中抽离,不得不应声:“也无甚大事,只是……”她心中飞速琢磨下一句该说什么,终于在瞥了一眼严修明后,灵光一现,“今日邀正使前来,只想闲叙片刻,怎料正使换了一身公服,只怕招待不周。”
“唔,觐见公主,自当谨守礼制。”严修明的声音有些不稳。
“呵。”康缇轻笑了下,旋即微微抬眼,看向严修明:“严正使,我能看看吗?”
“看什么?”
“你们大雍的公服。”
“唔,当然可以。”
说罢,严修明从榻上起来,后退两步,于光亮处长身而立,笔挺高大的身姿,好似一根盘龙柱,威仪自生。
康缇缓缓起身,一步步向严修明走来,止步在咫尺之外。她微微抬眼,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严修明的目光,又迅速眨动着睫毛,看向这身紫服。
公服庄重沉稳,宝相花暗纹繁复,覆在严修明起伏不定的胸膛上,如波涛澎湃。康缇看着那胸膛,突然觉得有点难为情,便轻轻挪动脚步,转到了他的身后。
而严修明,他有点后悔应下这个要求。这般专注的凝视,令他浑身不自在,感觉全身上下都僵住了。尤其是后背,被康缇身上的香气熏着,像是被蒸了一般,激得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又麻又痒,十分熬人。
半晌,康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宝相花中,可是蟒纹?”
“是。”严修明也轻声回答,生怕惊扰到什么。
“我见过蟒纹,却从未见过真蟒,严正使见过吗?”
“见过一次。”严修明道,“早年在西南边陲,雨夜行军,道路泥泞,本就不好走,又忽然见着一个黑黢黢的,水桶一般粗细的物什,横在路上。起初还以为是山洪冲下的朽木,谁知战马行至近前,那东西突然蠕动了,速度快得惊人。那马也被惊着了,一声嘶鸣,跳将起来,将兵士摔下马背。后来火把凑近一照,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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