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疑惑,赶忙道:“谁来了?什么来了?”
小周却没有听到她的话,整个人往后缩,脊背抵着墙,两只手在床上胡乱摸索着,看着是要找什么东西挡在身前。
“它来了……它来了……”他反反复复地念叨,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
翠儿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也白了。
包容宜往前走了半步,缓着声音问:“什么来了?小周哥哥,你告诉我,什么东西来了?”
小周满心紧绷惶乱,忽听见这道清软的声线,心神微凝,目光缓缓定在她脸上。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瞳孔猛地又缩了一圈。他开始发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冷水,手脚冰凉。
“怪物……好大的怪物……”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眼睛…眼睛会发光……比人还高!黑色的鳞片……身体又粗又长……”
包容宜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个特征应该不是在说她吧……
翠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婶的手僵在小周肩上,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缓缓转过头。“就是撞邪了,他就是遇到脏东西了!
“怪不得……怪不得……这地方不安稳,我们小周这是做的什么孽啊……”
她忽然哭了出来:“翠儿她爹还说回来就没事了……我说什么来着?这种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我们小周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了啊……”
小周还在发抖,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只能隐约听见“别过来”“别吃我”几个字。
翠儿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哭。
包容宜站在屋子中间,她的眉头蹙着,越蹙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听着刘婶的哭诉、翠儿的抽噎声、小周含混的呓语声,听了许久,直到出来时,一路往回走着,她的眉头都没有松开。
走过巷子,推开自家的门,顺手闩上。
屋里没有点蜡烛,饭菜已经做好了。
蛇盘在桌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金色的竖瞳在暮色中亮了亮,尾巴不停摇晃着。
包容宜随口同它打了声招呼。饭菜腾腾冒着热气,一如往常色香味俱全。只是天色昏沉,盘中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在暗影里瞧得发黑,无端叫人胃里泛起一阵不适。
她坐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
她吃得较为安静,并不同往常一样絮絮叨叨的。
怎么会是它呢?
它一个妖,和小周无怨无仇的,为什么要害他?
可如果不是它,那些东西怎么对得上?
兴许是山里其他精怪?云杪本就不太平,有些脏东西也不稀奇。
包容宜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无味地咀嚼着。
可万一呢?
万一就是它呢?
万一它就是那种食人精魄的妖,小周只是开胃,下一个就是她……
她的筷子抖了一下,顿在了那里,停了一会,然后又看着若无其事地把菜送进嘴里。
它为什么跟着她?从一开始就跟着,从山里跟到镇子上,怎么赶都赶不走。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要钱没钱,要势没势,身上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除了……她自己。
包容宜无意识端起旁边的酒盏,抿了一口,酒辣得她眯了眯眼。
她又重抿了一口。
她早就该想到了。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
可为什么她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她也想不通。
难不成……
她想起来了。
小时候奶娘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
有一种妖,叫“伺郎”。专寻年轻女子下手。
祂不会急于吃掉,那妖会先找到合意的女子,然后栖身在她身侧,替她劳作、伴她御寒、为她挡去祸事,对那女子千般好万般好,温顺得像一条家犬。
可那妖只是在等,等女子气血充盈,肉身养得丰润饱满,再寻时机下口。
……怪不得每日给她整那么多好吃的呢!
包容宜越想,越发胆寒,感觉浑身凉飕飕的,手脚冰冷,不知不觉间又多饮了两杯。
她握着的筷子再不敢伸向那些盘中菜肴,心底暗自提防,不敢再碰这些吃食,只一味往口中斟酒。
又闷了一口,酒意从胃里往上涌,热烘烘地烧到胸口。
坑人的妖怪。
没安好心的妖怪。
坏妖!
亏她还觉得它乖,觉得它可怜,收养它,给它起名字,吃它“做”的饭菜……
它怕是背地里在笑她罢……
所以它到底是吃人魂、还是吃人肉的?
眼下既然它还没手,说明它可能还有别的打算?起码她暂时是安全的?
不管怎么样,她得想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逃走……
这几日出去的时候,得询问一下附近乡里还有什么可供人居的地方。
又一口。酒碗见了底,她拿起酒壶又倒了一盏。
直到她自己一人喝了大半壶,亓寅终于察觉了不对。
她周遭萦绕的气韵不再安稳,内里翻涌的惊惧自她肌肤下悄悄漫出,浓烈到祂不必刻意去感知,便能清晰察觉。
她迷迷登登的,话也不自觉开始多了起来,一边斟酒,一边说话。
“……那个烧饼铺子的老板,人真好,每次我去买烧饼,他都多给我一个。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一直说,说到最后开始牛头不对马嘴,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最后彻底上头。
“哎呀好热……”
她连碗都不洗了,她撑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的。
差不多是该睡觉的时间,她却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虚浮,感觉随时都要栽倒。
指尖刚触到门闩,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手掌冰凉,牢牢地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整只手都裹住了。
包容宜愣住了。她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比她的手大很多,手指长出许多,肤色甚至比她还要白一个度,像上好的冷玉雕出来的。
她抬起头,逆着月光,看见一张脸。那张脸也正望着她。
他的眼仁是偏金色的,沉沉凝在眼底,不见常人该有的眼白流转,只定定锁着她,连眨眼都极慢。
包容宜眨了眨眼,脑子里像有一锅浆糊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五息。
随后,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酒意把惧意冲得七零八落,理智也被拍在了沙滩上,只剩下一双眼睛诚实地、毫无遮拦地在祂脸上来回巡睃。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好好看……”
那人静静凝望着她。
“你怎么会在我屋子里?”包容宜歪着头问。
那人沉默了一瞬,道:“给你暖床。”
包容宜眼睛倏地一亮。
“暖床?”她重复了一遍,指了指祂,又指了指自己,“你是来给我暖床的?”
亓寅微微颔首。
往日夜里,都是祂悄然现身来做这件事,只是那时候她早已经沉沉睡去,并不知道祂曾现形的事。
包容宜道:“好哇,那你帮我暖!”
她低下头,望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反手一扣,指尖嵌进祂指缝,两相比对着。
“你的手好大。”
而且好长好长,她从没有见过手指这么长的人,如同五根精透的白玉竹笛。
她将两只手并排贴在一起,祂的手掌整整大上一圈,足以将她整只手完全裹在掌心。
亓寅静静望着她。酒意烘得她面颊绯红,血色从脸颊漫到耳根,连颈间都染着一层浅粉。唇上沾着残酒,润润的,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或许是得知有个“暖床的”在身边,包容宜的胆子大了许多,醉酒过后本就不多的理智更加散得一干二净。就连她也没有细想,为什么会对眼前这个人本能的降低防备。
原意只在院子里的她,现在还想去别处。
“我现在想出去一会。”她转过身去拉门闩,“你陪我。”
亓寅紧了紧她的手,说:“这么晚了,还出去做什么?”
包容宜手掌轻轻扇着风道:“着屋子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透口气。怎么了?难道你只管暖床,别的都不管,不愿意陪我走动的吗?”
她皱起眉头盯着祂。
“……”亓寅对上她带着审视的目光,无奈道,“不是。”
“这还差不多,走啦!”包容宜说完便把亓寅扯着一起出去了。
月色铺落满街道,晚风携着微凉的夜气漫来。
亓寅本就没打算阻拦,只当陪这醉酒的人随意走走,想着陪她闲逛片刻,等她走得乏了,便会安分折返回去歇息。
谁知事情根本就不如想象的那样。
那女子的酒意似乎已经彻底翻涌上来,浑身都透着股不受拘束的肆意。
方才还乖乖牵着祂衣袖走路,转眼便松开手,脚步轻快地跑了起来。
她跑过巷子,街口,和白天卖馄饨的摊子。跑过去的时候还差点被条凳绊倒,被不知道何时站在她身边的亓寅扶了一把。
她站稳了,看了祂一眼,发现祂还在,就继续安心地往前跑。
有时跑着还觉得不过瘾,竟两手往地上一撑,就侧手翻了过去,看得亓寅细窄的瞳孔微微震颤。
祂见惯百戏伶人与猎户之女这般肆意腾跃,心底原有着一套固化看法。可眼前出身京城高门、受礼教管束的人,醉后竟也能做出这等举动。
这让祂对长久以来对凡人的认知有了些许调整。
她的步伐很快,歪歪扭扭的。亓寅的步子看上去不紧不慢,却因法力的推动,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跟上她,直到跟着她跑到了河边。
河面浸在月光里,漾开一层银白微光,水流平缓,几乎听不到水声。
她站在河岸边,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终于感觉到累了,呼呼地喘着气。
她盯着河面看了一会,忽然蹲下去。
亓寅站在她身后,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认真盯着她。
包容宜伸出手,往水里探了一下,又缩回来。
“好冰。”她嘟囔了一句。但是冰凉的温度似乎没有让她清醒多少,她又伸出手去,五指张开,浸泡在水中。
等了半天,她不耐烦了,整个人往前探,袖子浸到水里也不管,胳膊伸得老长,大半截小臂也没进了河里。
月光底下,那段露出来的手臂粉白晃眼,像一节刚刨出来的嫩藕,水珠子顺着往下淌,亮晶晶的。
“鱼呢?”她不满地问,“鱼都去哪了?”
她搅晃着水面,又往前探了探,整个肩膀都探出去了,脚后跟都离了地。
亓寅觉得祂再不出手,她很快就会成为这片的醉酒女尸了,只待第二日被人捞起。
祂伸出一只手,从后面攥住了她的后领,稍微用了些许力气,便把她整个人从河岸上提了起来。
包容宜惊呼一声,双脚悬空一瞬,随即被稳稳放回岸上。
她站定,本就被突然拎起弄得有些不耐,正要回头开口抱怨,可一转脸,撞进祂的神色里。
祂眉头微蹙,眉心那一点红在月色下格外醒目。
“你到底要做什么?”
声音微重,祂似乎还有些不大高兴。
包容宜到嘴边的抱怨一下子又咽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焰消下去些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冻得通红,水珠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她把手举起来,举到祂面前。
“手……”她的声音被酒意沾湿,听着恹恹的,尾音往下坠。
亓寅看着她那两只湿淋淋红通通的手,不知道她这是何意。
好在包容宜下一句就给了祂指示:“帮我哈气。”
她把手往前又递了递。
亓寅顿了一下,微微抬眼,对上了她那期待又理所应当的眼神。
祂的身形远高出她许多,不得不微微躬身,捧起她的两只手拢在掌心里,低头,轻轻哈了一口气。
“怎么是冷的?”包容宜眉头一蹙,当即就要把手抽回来。
原来哈气是要热的。亓寅没有松开,反而握牢了她的手,重新俯身,再一次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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