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是才被抽过来这间病房工作的,在此之前,这间病房全是督察局的人看守着。
之前闲聊的时候,她问过督察局的人,为什么不用看守所的人来这里守着。但督察局那边的人告诉她,因为里面躺着的那个人的罪名还没定。
病人这两天就陆陆续续有睁眼的迹象,昨天醒了大概一分多钟,今天应该能够完全清醒。
她走进去的时候,病人正醒着。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问道。
病人点点头,“我很好,你真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她笑了笑,“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护士。”
病人又问:“这里是哪里?”
“泛陆统辖区。”叙磊的声音从护士身后传来,护士转过身,看见了他。
叙磊身穿督察制服,手里握着武器,拍了拍自己领口的执法记录仪,按照昨天制定的计划走了进去。
“明昆阳,现在供认还来得及。”叙磊冷冷地走过去,“这段时间我们已经把明家查得一清二楚,你要是老实交代,还能让你走得体面一点。”
“体面?”明昆阳大笑起来,“我不需要体面,我可是泥里滚出来的泥腿子,体面是什么东西,可笑。”
明昆阳挣扎着坐起来,看向站在门口的叙磊,问道:“只有你?陈慈飞,你好样的,就当做是我看走了眼。”
“你看走眼的地方多了去了。”叙磊没有纠正他,而是命令道:“说吧,一一交代清楚。”
“可以,”明昆阳回答得很干脆,“但我有个条件。”
他的这句话在叙磊的意料之中,叙磊点点头问道:“什么条件?”
昨天开会的时候,几个人就谈到,明昆阳或许会要求出去外面看看,或许会要求佩戴武器,甚至更过分一点,他会要求免罪。
这些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可是谁也没想到,此时此刻坐在床上那个虚弱又狼狈的老人居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我要见我女儿。”明昆阳直直地看着叙磊的眼睛,挑衅地开口:“我都快死了,见我女儿一面不过分吧?我要见她在哪?活着还是死了?”
“要是活着,我要她走到我面前,来和我说说话,照顾照顾她的父亲,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我们是亲生的父女啊。”明昆阳继续说着。
紧接着,他笑了笑,这个笑容很快,一闪而过,“要是死了,我要看她的骨灰,看她的墓地,你们得扛着她的碑,掏出她的骨灰,带到我面前来,否则,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你们不是都调查清楚了吗?我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过了这么久,早就被你们查得底朝天,还需要我来承认吗?”明昆阳问完之后,闭上了眼,摆出了一副拒绝合作的姿态。
叙磊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嗤笑一声:“没死在明怡手里,你很遗憾吗?”
听到他这么说,明昆阳猛地睁大眼睛,伸出手,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
“你不交代正好,反正也是死刑,我还怕你能说出什么减刑的东西。”叙磊耸耸肩,把武器收好,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明昆阳轻声说了一句:“你和她在一起了,是吗?”
叙磊回过头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是第一个来救她的督察,也不是第一个被她叫做哥哥的人。”明昆阳像是想起了什么搞笑的东西,忽然笑得前仰后合,双手不住地拍掌。
叙磊对这句话并没有什么感觉,于他而言,这样的话反倒减轻了他的负罪感。
这个世界对明怡来说并不是全然的残忍,这样很好。
“今天看你穿成这样,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看在我心情好的份上,就在你满足我的条件之前,先告诉你吧。”明昆阳抬眼看向叙磊,眼中满是恶意和玩味。
叙磊的耳旁响起了沙立的声音,“专心分析,多半是假的,只是为了激怒你。”
明昆阳见他没出声,于是继续说:“差不多是二十年前,一个女性哨兵,在苹斓和泛陆统辖区的国境线上。想起来了什么吗?如果还想不起来,那我再提醒你一点,她的发际线上有三颗痣。”
叙磊瞳孔骤缩,抿紧嘴唇,冷冷地看着明昆阳。
明昆阳口里说的这个人,几条特征均和叙磊的母亲一致。
“看来是想起来了点什么,这样也好,毕竟我可记不得她叫什么名字。”明昆阳咳嗽了两声,笑得很是嚣张。
叙磊很快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波涛,问道:“你杀了她?还是你派人杀了她?”
“不,我怎么会做那么残忍的事呢?我可从来不会杀人。”明昆阳摇了摇头,信口雌黄对于这种人来说,就像是生存的本能,他从内心深处就不觉得自己在说谎。
叙磊丝毫没有走进他的逻辑陷阱里,反问道:“如果你只是想玩寻人启事,大可不必和我浪费时间。还是那句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哈哈哈,你还真是有意思,我是死刑,有什么宽和严的区别。她和你长得挺像的,你穿上这身皮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是你妈,对吧?”明昆阳大笑着,仿佛他笃定叙磊一定抗拒不了得知自己亲生父母真正死因的诱惑,“所以,把明怡叫过来,我知道她还没死,她要是死了,你也不会这么淡定的站在我面前,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了。”
“看来你是不打算在今天交代了。”叙磊心中毫无波澜,比起已经离开人世的父母,他更珍视活着的人,更何况,天平的另一端是明怡,他断不会透露出任何一句和明怡有关的消息。
今天原本也只是一个简单的试探,后续才会陆续展开真正的审讯。刚才的这场交锋,对于督察而言,拿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别走啊,故事还没听完呢,太没耐心了。”明昆阳惋惜地摇摇头,“算了,你一向是个急性子,那我就告诉你吧,她死了,当然,你当然知道这件事。”
叙磊沉默不语,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明怡杀了她,你可以去问问,她一定记得这件事。”明昆阳笑了笑,“好了,你走吧,毕竟接下来对你而言才是痛苦的。”
夕阳下的下班路,枫叶和银杏叶堆在地面上,被人踩碎,金黄的和银白的混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满地碎了的金银。
这段时间是很宝贵的,尤其是今天。
明怡拿到了她作为志愿者的第一个月的工资,虽然是预支下个月的工资,虽然并不多。
但主管财务和办公室工作的曹佳悦找到她,递给她工资卡,又和她讲了这件事之后,明怡开心得差点蹦起来。
明怡拒绝了唐盈的邀请,决定请叙磊吃个饭。一方面是想要分享一下之前吃到的好吃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她感觉自己太长时间和朋友厮混在一起,似乎忽略了叙磊这个丈夫。
她选的吃饭地点就在单位附近,走路过去就可以。正巧她也想和叙磊一起散散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可没想到一路上,叙磊都沉默极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说话也要愣个三四秒才反应过来。
到了吃饭的地点,叙磊还是那个样子。
明怡指着菜单上鱼的照片,点好了菜,双手撑着下巴,心里带着点气恼,直勾勾地瞪着坐在她对面的叙磊。
但叙磊并没有发现她的情绪。
直到鱼被放进了石锅里,石锅上又盖上了草帽,蒸汽穿出草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叙磊才回过神来。
“吃鱼吗?”叙磊闻着空气里的淡淡鱼腥味,问道。
明怡心情很糟糕,她原本以为请客吃饭是一件让大家都很开心的事,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本来她是想好了待会叙磊和她说话的时候,她要怎么发发火的。但是等到叙磊真的开口说话之后,她反而一点也不想搭理对方了。
明怡低下头,安静地拆开自己的筷子,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噗的一声,一个缩小了的兔子出现在她的手掌里。
蒸汽缭绕着,没有人注意到。
叙磊轻轻叹了口气,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尤其是父母离世这件事。
可今天明昆阳以那样挑衅的口吻再次提起来的时候,他意识到,或许父母的工作也和明家有过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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