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狭长幽黑的通道,只在棚屋的侧边零星挂着几颗灯泡。
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叙磊走得很快,今晚他不想留在这里的,对他而言,一天之内至少还要有几分钟是完全脱下“陈慈飞”这个身份,完全属于“叙磊”的。
他虽然不敢确定那间屋子里是否会有监控,但他已经想好了,走进去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又走出来,回到自己的车上。
叙磊准备在车上睡一晚。
很快就走到了那间屋子,叙磊推开门,把门大敞着,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走了进去。
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叙磊扫过房间,落在床上的时候,他的目光猛地一缩,他看见床上有一片白色的东西。
当他意识到那是一个人的时候,恶心和厌恶一瞬间涌上心头。白花花的人类皮肤,和上面宛如黄黑色蛇皮一样的绑带。
叙磊几乎要呕吐出来。
但他还强忍着,往房间里走了进去。用脚往后踢上了门。
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像猎物一样的人是否是猎手。
她带着武器吗?招数会一击致命吗?叙磊不知道,但只能往最坏的方向去猜测。
“真有意思,捉了只猪仔给我做礼物。”叙磊摸不准明昆阳想看见他有什么样的反应,他看向有可能布置了摄像头的地方,“可惜我不喜欢什么猪仔,我只喜欢明小姐。喂,你,差不多出去吧。这么肤浅的试探,大可不必。”
那人没动。
叙磊坐了下来,伸出手去,轻轻抬起那人的下巴,在昏暗的夜色里,他还是很快就看清了,那是明怡。
看清的一瞬间,叙磊立马松开了手,他站了起来,又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在了她身上。
曾经叙磊对于明怡身份的猜测,对她恶意的揣度,和无端的厌恶,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浅薄,那么的堕落。他高估了明昆阳的人性,又低估了他们的罪行。
屋子里只剩下明怡呼吸的声音,叙磊着急得在屋子里踱步打转,他没看到灯,也没看到纸。
任何能够让他身边这个可怜的女人感到一丝安慰的东西也没有。
叙磊想到了他的恶语,他想到了明怡那时的质问。她是在求救吗?抱着哪怕是立马被人杀死的想法。
明怡微弱的呼吸声宛如一把烈火的火苗,忽明忽暗,灼烧着叙磊的五脏六腑,烧得他既恶心又疼痛,坐立难安。
在这间罐头一样的屋子里,明昆阳要叙磊剖白真心,他要叙磊当着他的面翻下滔天大罪,要叙磊也变成他的同谋。
叙磊必须也对着同一条受伤的鱼下过刀子,这才能得到那些败类之间对视一笑的默契。
可他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叙磊这时才知道自己被塞进了什么样的一个世界里,在这个群兽环绕的地方,他是个有良知的异类。
可他却不能反抗,宛如站在一片酷暑里,而他手里捧着的水,里面浮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鱼。
在他没有发现这条鱼的时候,叙磊大可以大喇喇地说什么反正是我自己的命,没了就没了。
可他无法再让这条拼尽一切要活下去的鱼,哪怕是冒着立马死去也想求救的鱼,也和他一起死去。
叙磊没有资格,更没有权力这么做。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床上那一团颤抖的躯壳。他看见明怡蜷缩着,将自己整个缩进了他的那件外套里。
叙磊站起来,寻找着房间里任何一个有可能藏匿着摄像头和窃听器的地方,好在这里实在太破旧,或者是明昆阳真的被他曾经的那些真心表白所迷惑,因此他并没有这样做。
他用自己发抖的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深吸一口气,他得活下去。
叙磊第一次这么想。
他得活下去,他得把明怡送出去。
明怡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必须得把她送出去,哪怕是拼上他的命。
叙磊站定了,往明怡那边走了过去,他看着明怡因为哭泣而发亮的眼睛,颤抖着嗫嚅的嘴唇,和她唇语里无声的求饶。
那一刻,叙磊想清楚了,他得把明怡送出去。
不是因为那些他挂在嘴上的狗屁的情爱,更不是因为什么大人物的计划。
因为他是督察,他叙磊是个督察!
他必须救出这个向督察求救的女人!
叙磊用力地用手擦掉了自己脸上的汗,然后从包里拿出他母亲送给他的拇指长的小匕首。
他看见明怡吓坏了,举着手向他求饶。
叙磊冷着脸,一刀刺进自己的手肚子上,鲜血汩汩流出。
他看向明怡,命令道:“闭眼,趴过去。”
然后,他把手摁在那张床单上,蹭出模糊又蜿蜒的血迹。又隔着外套,把那根绑着明怡的带子划开了。
做完这一切,他甩了甩手,坐到一旁的桌子上,看向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睡吧。”
他脑子里各种想法翻滚交错,最后,他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对着走丢了的妹妹的发卡发过誓,等他长大以后,会当个把世界上的坏人都抓干净,好人都保护好的督察。
想到这里,叙磊看向明怡,又咽了咽自己干涩的喉咙,闭上了眼睛,“睡吧。”
明怡没有睡,她睡不着,她想活着。
下了车,她被绑着,就像是鱼摊上的鱼,被活活刮了鳞片一样的时候,明怡想要死。
她想要所有人都死掉。
可她做不到。她知道,做不到一口气把他们都干掉的话,等着她的是更残忍的折磨。
明怡害怕了,她怕死,更怕生不如死。
明怡只是闭上了眼,强装什么也不存在,心里的恨、怨和不甘混在一起,她一定要死,也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她这样想。
可是明怡被放进房间里的时候,她又在祈祷。
她把所有能够求的都求了。她还是想要活下去。
明怡闭着眼,她想活。
就像是捉迷藏是为了等待被找到,或者蹦出去吓人一跳,又或者是屏住呼吸待在水里,是为了等待浮出水面逃离危险。
明怡想活下去。
等到门被推开的时候,她颤抖着,心里想着,只有一个人,她哪怕是拼了命,也要反抗到底。
很小的时候,她就会把自己的精神力凝成实体,只不过以前是用来捏成小动物,或者小点心,从哥哥手里换糖。
可是现在,她努力地回忆着,把自己手里的精神力凝成了一把尖尖的,不过食指长短的小刀。
明怡握紧了刀,深吸一口气,把刀藏在手心,又藏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动手。
可是她等来的是一件蔽体的衣服,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床边的叙磊坐了好一阵子,他的那些被朋友和老师称作是小聪明的、层出不穷的馊主意,终于汇聚成了一个看上去还行得通的办法。
他站了起来,看向那边趴着的女人,他知道这样安静无声地待在这间房间里会暴露,越久越不安全。
于是,叙磊走了过去,他伸出手的时候,看见明怡惊恐的双眼,叙磊用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绕到她的脖颈后方。
他还记得明怡是向导。
叙磊微微用力,一点力气,明怡就昏过去了。
他把外衣反着披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刚刚制造的鲜红的“入伙证明”留在房间里,大踏步,迎着几盏忽明忽暗的小灯,走了出去。
一路上都没有人阻拦叙磊,直到快要出门的时候,一个笑着的男人走向他。
“小心我宰了你。”叙磊抱着明怡,外套虽然披在他的身上,却盖住了明怡的身体。
那人却半点不怕死,笑着走过来,刚想开口说话,用他的手指了指叙磊抱着的明怡。
叙磊刚想发作,就看见男人的脑门上出现了一个红外线光点,随后,那人一下就瘫软在地,没了呼吸。
根据他头上的伤口,叙磊判断出,拿着武器的人应该站在他刚走过的那条无人的小廊。
明昆阳留下的手下处理了这人。
想清楚之后,叙磊不再分析,他一眼也没再留给倒在地上的人,只是把明怡抱得更紧了,走到他的车前,发动了引擎。
车子很快窜了出去。
没有任何追兵。
叙磊这才透过后视镜看向刚刚自己所在的地方,他明白自己的这步棋走对了。
接下来,接下来……
叙磊看向蜷缩在副驾的明怡,他别过眼,发动了车子,往闹市的方向驶去。
刚刚在房间里叙磊就想清楚了。
若他一直留在那个房间直到天亮,那么明怡身上的伤口数目一定不会让明昆阳满意,况且他留下的血迹也太少。
这会引起明昆阳的怀疑,两人或许都会丧命。
这也就是明昆阳为什么没有布设摄像头和监控器的原因。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留下任何记录来证明叙磊的罪行,明怡的存在就是最好的罪证。
所以,叙磊必须走,他得带着明怡离开那里,他摆出了一副不饕足的样子,让明昆阳觉得他是少爷脾气发作,嫌弃地点和环境不够豪华的人。
可他也不能去赵晴余那里,因为他带着明怡。
他明白赵晴余是个两头下注的聪明人,绝对不会在这时候得罪明昆阳。
叙磊的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穿梭,耳旁响起尖锐无比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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