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声音不大：“骊山是假的，真实的路线在何处？”
白洛忆起信存羽马车上与她说的九宜山周遭地形，“照山，川山，照东村。”
“在照东村？”话音一落。
那人口不能言，听闻此话神情再也无法镇定。
他的瞳仁猛地一缩，呼吸顿住，指头止不住开始细细地抖。
他看着白洛，那眼神似乎在看眼前此人是人是鬼……
“骊山山洞里，你们布了什么？”白洛审问的速度开始变快，“伏兵还是火药。”
火药。
要杀他的人，都该死……
白洛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纱布又渗出了一抹鲜红。
她似无知觉般……
“照东村有埋伏？有火药？”白洛继续，“火药在何处？东，西，南，北。兵械在何处？东，西，南，北。”
说完，她身子完后微微仰了一下，他们竟想用全村性命换将军。
他的下颌在抖，牙齿在打颤，眼里带着恨，带着怕，带着被看穿的恐惧。她竟从没打算让他开口，恐怖如斯……
“照东村，北面，军械旁就有火药。”
白洛缓缓将这他死守的秘密道出时，那人不再挣扎，不再瞪着眼，整个人似是被人抽掉了骨头，软了下去，眼中空洞。
“你们想让将军和你们的证据一起消失？”她倾身问。
读到那答案后，她心念已起，那升起的，令她控制不住的，在熊熊燃烧……
“你为死士，你是报恩，亡命之徒，还是从小被郑家豢养？”
“报恩，为自己还是为家人？”
“为家人报六皇子这恩，你在这泥里，烂了，死了，你那家人知道吗？”
原本是一团死气，那人陡然开始挣扎。
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绳索，扑向白洛——
“想知道你家人得知你惨死，是什么模样吗？”
白洛双眼已经赤红，言状森然，话说的极轻，却带着一丝毁灭的快感。
将那人心底唯一那丝光翻出来，然后死死掐灭。
信存羽意识到她状态已然不对，她这不是在审问，是在诛心。
他立马上前用手将她双眼盖住。
她停止了动作，任由他覆着，那绷紧的身子仍在轻轻颤着。
门口崔明远与陆随看得愣在那处，不知动作。
他们亲眼见着白洛失控了……
见着她将那人心底深处那唯一的暖，变成冰棱，刺向那人心脏……
看着她见到那人扭曲着身体扑向她时，那双发红的眼睛闪着笑意。
信存羽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双臂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大步走出监狱，回到马车上。
落了座都没有将她松开。
许久没有动作，只是紧紧箍着她。
那样的她，被他看见了……
可是听到他们说要让将军粉身碎骨，那一刻——那一刻就想将他们辗碎踩进泥里，踩进地狱。
“将军。”她轻声唤，声音带着颤。
信存羽看向她，那双眼还是那样红着，他伸手，将那面具取下，放到一旁。
“洛儿，别怕，我在。”他在耳边轻声说了六个字。
“他们要杀你。”那处烈火烧着她，什么理智，什么分寸，都没了，脱口而出，“他们那样千方百计，重重设伏引你来江南，为了杀你。”
“如若我不来，你是否要探骊山？”她说着说着，眸中浸了泪。
他本计划是今日午前探骊山。
他未说话，圈着她的手紧了紧。
“他们胆敢杀你，我要将他们拖入地狱，让他们死不瞑目。”这语气中的狠意森然。
说完，她身子顿住，“将军，我……”
他未立即做声，将她看了一眼，手臂收的更紧。
他将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缓缓开口。
“我十五岁开始入战场，第一次杀人，我在溪边将手都洗烂了。杀了几次后，每砍下一刀，每死一个敌人，我都觉得畅快。那时开始，我便从不去想，那刀砍下的是谁的儿，谁的夫，只当牲畜。敌，该死，敌人，该拖入地狱。你做得对。”
他一字一句，落入她的耳中。
“可他们不值得……”
他停在那处，他们不值得让你变得如此……
她抬头看他。
原来她心中羞耻的罪恶，阴暗，他也同样有过……
他说来如此坦荡，就如有日升便会有影子，有湖水便会有淤泥……
那柔和清润的嗓音，自耳中沉入心间，将那缭乱悬着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开始感知血液在周身开始流动，车外树间鸟鸣嘤嘤，车轮辗进地下沙土簌簌声，缓缓回到耳边……
片刻后，她猛地回神看见自己坐于他腿上，紧紧依在他怀中，他的一只手自身后轻轻顺着她的背，另一只圈在她腰上，力道不重，却箍得稳。
身上那前两日留下的酸痛，这一刻却为他通通让路，全身感知只剩他灼人的体温与沉实的触感。
她的身子僵住了。
不过一息，脑中闪出北疆女人四字，将她那丝羞，那丝不舍，那丝想靠近的冲动，冲撞得一丝不剩。
“将军，我，我好了。放我下来。”白洛将他轻轻一推。
他将她缓缓松开，任由她从他身上慢慢挪开，坐在了身侧。
白洛理了理衣服，脊背坐得挺直，双眼看向车窗，她眉头一皱。
这不是回驿站的路……
“将军，去哪儿？”白洛问。
“照东村。”他未看她，眼睛垂着，声音平静无波。
之后再没有片刻言语。
临近照东村的林子里，马车停了下来。
信存羽起身下车，白洛拿出蒙面巾盖住脸，跟着出去了，她行动有些困难，动作异常缓慢。
白洛抬头见，信存羽挥手间，马车后，那随着的长长一队兵，迅速掩入林中一时间便渗入林深处。
“崔明远，在这等着别乱跑。”信存羽说完，便提步往前方走。
“我……我能跟去瞧瞧吗？”崔明远忙跑去他身侧，眼中透着好奇与恳求。
信存羽扫了他一眼，目光看向前方，眼睛眯了眯，“要想跟着，听指挥行事，不若，后果自负。”
“行，都听您的。”崔明远爽朗应道。
信存羽不再理会他，踱步至白洛身侧，“可能行走？”
白洛点头，“能，动作慢些，可影响将军？”
“无妨。若不能，无需逞强。”他这话说的轻，可手指紧了紧，收在身侧。
她静静跟着，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目视前方，行得缓，那秋日微暖的日光，落在他眼睫，鼻梁，将五官染得愈加分明。
如此好的人，如此摄人心魄的脸，常伴左右之人，怎会忍得住不心生爱慕，他有女人又有什么稀奇。
寻常男子在他这个年岁，怕是孩子都大了。
白洛勾唇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嘴角一丝苦涩挂着，迟迟散不去。
他们走的隐秘小道，远远看去田间已有了许多人在忙碌，稻禾干枯的草木香弥漫着整个村落。
远远能听见几声狗叫，几声鸡鸣，还有几只鸟在枝头吵得凶。
半刻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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