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震得双目呆滞，嘴还张着，那点侥幸的笑僵在脸上，来不及收。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上胞胀开，露出大片眼白。
“从实招来。”
那人腿脚止不住哆嗦。他跪在那处，任凭怎么攥着手，那抖还是停不下来。
他抬头看着白洛，不过一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眉眼干干净净的，可那双眼睛像是能直描人心，心中所思如何都藏不住。
他如见了鬼一般，嘴唇发着颤：“奴才是六皇子派来的。六皇子抓了奴才的家人，奴才不得不从……”说着他眼眶红了，眼泪慢慢溢满眼眶，始终没掉下来。
白洛向太子点头：“此人说的是真的。”
太子微微起身：“传信时间和地点。”
“奴是在后门交给卖冰糖葫芦的老王，每三日一次。”那人答得飞快，像是怕慢了一息性命就会不保。
白洛朝太子颔首。
太子让人将他带了下去。
那人被拖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身子站不住，被侍卫半架着拖了出去。他不敢回头。
第三个是烧火的妇人。那妇人将头垂的极低。白洛唤了三声，她才将脸缓缓抬起来。
那张脸布满沟壑，皮肤干枯发黄，眼睛触及白洛便躲，嘴角也耷拉着紧绷着，像一块在灶火边烤了太久、早已干透了起着皱的抹布。
她的目光躲闪着，只敢盯着自己跪在地上那膝盖。
白洛皱眉此人只怕问题比方才两人还要大。烧火，能接触饮食。
她心下一惊，脑中开始将择选一一列出。
转而盯紧那妇人：“你是郑贵妃的人？”
那妇人身子一抖，似被烫了一下。
还不等白洛下一句落下，她便将身子后缩，手指不停抖动指着白洛，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隆隆发出的。
“妖人，摄人心魄的妖人！殿下，娘娘，你们千万别被妖人迷惑！”
她喊得破了音，嘴角迸出白沫，双目圆瞪，死死锁着她。
妖人……白洛动作一顿，瞬时咬紧了牙，手指攥得死死的。
似是要将这两字撕碎，丢掉。
太子怕她伤到白洛，忙侍卫上前将她按住。
侍卫抓住她的头发往下一拉，迫她看向白洛，疼得她面容抽搐。
“消息何时递的。”
话落，那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白洛第一次见到如此神色——那双浑浊的眼珠忽然就定住了，瞳孔收缩成一个点，下颌皮肉绷紧，牙关咬得死死的。她的舌根往下一卷，腮帮子往里头缩。
白洛猛地一喊：“堵住嘴，她要自尽！”
侍卫连忙上前卸了她的下巴。
只听得“咔”的一声，那妇人的嘴便合不上了，像一只被掰开了壳的蛤蜊，下巴软软地垂着。
她似泄了气的皮囊，整个人软下去，无法言语，只能任由侍卫压着，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含混的呜咽。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蹦出来，里头全是恨意。
白洛呼吸乱了，手止不住颤抖，心跳的似热油上溅了的水，四肢百骸瞬时渐渐没了知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身子咬牙看那夫人。
“你下毒了。”白洛声音比方才轻，可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那妇人震惊地瞪大眼睛，身子剧烈颤抖。
她的下巴被卸了，说不出话，可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洛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殿下还是娘娘。”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致死，还是影响孕育？”
这一问一看间，白洛眼眶开始发红，那双眸子，最后红的似嗜血的妖一般。
妇人喉咙里的呜咽声猛地拔高，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那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孕育……”
白洛眸中一紧，速速转身，脸色白了几分：“殿下，娘娘被下了影响孕育之毒。”
太子闻言猛地站起身来。他脸上那温润瞬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白洛从未见过的暴怒。
他双目发红，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指节泛着白。
太子妃不可置信地坐在那处，手抬起轻轻放在小腹上，脸色瞬时褪得干净，呼吸来得更急了，似是喘不过气来。
“传御医！”太子喊了一声，那声音在厅里炸开。
白洛转头看回那妇人，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意，那狠意来得极快，可她感受到了，手指尖微微发麻。
“你替郑贵妃干这种不要命的勾当，是因为家人？儿子？儿子在她手上？”
妇人听到“儿子”两个字，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她的身子紧紧往内缩，似是要逃开白洛，那模样如逃开厉鬼一般。
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那声音里带着哭，带着恨，带着绝望，带着恳求。
而后她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白洛，像是在求她不要再说下去。
“传讯时间和地点。一日，两日。地点，墙边？树？狗洞？”白洛快速切换着答案，目光死死所在她身上。
白洛转过身，似乎用了所有力气：“回殿下，她儿子在郑贵妃手上，每两日传讯一次。太子府墙边狗洞，或许不是狗洞，或许更小。”
那妇人咽呜着，从喉咙里发出两个字：“妖人……妖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片咽呜，被侍卫架着身子拖了下去。
她路过白洛身边时，那双浑浊的眼睛将她死死望着，似是见到地狱伸出的爪牙，附在一个女子身上，惊恐，扭曲，无法置信……
白洛没有躲。她看着那妇人被拖出厅门，消失在回廊拐角，她那强撑的劲一松，腿瞬间一软，差点跌在地上。
陆随慌忙上前将她扶住。
白洛双目赤红，缓缓转头看向他。
撞见他眼中的震惊，不可置信，与一丝说不清的惧意。
白洛迅速收回了目光，闪躲着，支撑自己站稳，寻了把椅子坐下。不敢再看陆随……
太医不多时便来了。
他低着头，快步走到太子妃身边。
那太医是个老者，花白的头发，瘦长的脸，背微微弯着，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看着很是沉稳。
白洛望着他，心中期盼那毒不要伤到根本。
太医把完脉，朝太子行了一礼，回到：“殿下不用惊慌，太子妃并未中毒。老臣开点药给娘娘调理一下身体。”
当所有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他撒谎。”
白洛用尽力气站了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声音却如破风而来的剑一般。
她指着太医，手指稳稳的，不晃不颤。
太子猛地转头看向太医。那目光威震地老太医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殿下明鉴！老臣未说谎！老臣跟随殿下十几年了！从未骗过殿下！”
“来人，将人压起来。”太子暴怒。
侍卫一拥而上。吓得那太医直颤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太子妃皱着眉，忽然想起什么：“我道奇怪，每日请平安脉，从未说过中毒，原来是你这太医！”
太子让人将崔明远叫了过来。他方一入内，扫了一眼厅中，气氛凝结，皱了皱眉。
白洛坐在一处，双眼赤红，看得他心一惊，这是发生何事？
方才踱步至太子妃身侧把脉，不过一瞬，他眸色一紧，“娘娘，你可有感觉不适？”
“没有。”
崔明远收回手，缓缓朝太子道，“还好，未伤及根本。娘娘血脉淤堵，是中毒之像。”
太子妃忙问：“我的饮食，每日有试毒和银针，都没有测出来，这是为何。”
“我需看看娘娘日常饮食、熏香、茶叶。”他站直了身子。
宫女下去取了所需之物。
崔明远将取来之物，摆在桌案上，一件一件细细查看。
看完转身拱手禀道：“娘娘，您常用的糕点中含有棉籽油，这油于饮食中太常见，无色无味，平日极难验出。可致不孕。不过，索性娘娘所食时日不长，对身子损伤不大。我开几剂药调养一月可慢慢恢复。”
听到这消息白洛闭上眼睛，长吸一口气。
随即太子正了颜色：“今日之事，有人传出去半分，死！”
侍卫闻言猛地跪在地上：“遵命。”
他遣散了所有人，崔明远也一同下去了。
看向白洛，见她双目仍是发红，轻声唤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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