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结束了。”
温承歌从小巷中走出,站在“白庭柳”身边。二人静静地看着孙喜禄躺在数十丈外的雪地上,被孙家的几名仆从发现,大呼小叫着带回去。
随着那嘈杂的响动声渐渐远去,这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温承歌轻轻呵出一口气,在月光下显出氤氲的白烟,她率先迈步,走回戏台。
许青溪凝视着地上灿烂的挣扎痕迹,静默许久。第一片雪花落下,轻飘飘地穿过了她的掌心,许青溪终于有了动作,快步赶上前面的温承歌。
“我想,他活不了多久了。”
温承歌缓缓开口,她行走江湖这么些年,自是知晓孙喜禄经此一遭,又是惊吓又是风寒,想必是没多少生息了。
许青溪已经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言:大仇得报,你如今又何去何从?
她沉默片刻,抬头凝望着远处的街巷。漫天大雪落在屋檐上,落在盏盏红灯笼之间,将今夜发生的一切掩埋在一片茫然之下。
“原来又是一年新春啊……
“她以前最喜欢这时候,明明于伶人而言,年前节后最是忙碌。寒冬腊月多冷的天,她非要起个清早,抱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到戏班练嗓。
“那时候我问过她,唱戏这么累,为什么还喜气洋洋的?她浅浅一笑:盼新春盼了一整年,忙是忙,人也开心呀!”
许青溪记得她说这句话时,脸颊红扑扑的,很是喜庆:“而且今年比往年又不一样,今年多了青溪陪我一起过年哎,我觉得很幸福!”
……
“我现在理解她口中的‘幸福’是什么意思了,你说,她会为我高兴么?”
温承歌几次欲开口回话,却又将所有说辞尽数咽回喉中。许青溪呵呵一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必安慰我。此间事毕,我的仇已经报了,当然要亲自去问问她。”
温承歌沉默不语,二人已经走到戏台边上,早已等候许久的叶烛南搓着双手凑过来,眼中跳跃着兴奋的神采:
“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是不是很逼真?瞧那个姓孙的狼狈样,哼哼,有他苦头吃的!”
“不过也多亏了许姑娘的配合,这出戏演的顺顺利利的,简直超出了我的预期!”她的视线望望温承歌身后,“哎,许姑娘呢?”
温承歌抬手拂掉了她头顶上积起的雪:“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们先回去吧。”
第二天街头巷尾便传出了消息,原来的孙二少爷夜中疯跑,一回家就狠狠的病了一场,再醒来时就疯魔了起来,人事不知,还总嚷嚷着有鬼。
但此事与温叶二人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恶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夜中异象消失,百姓们也理所当然地认为神怒已息。
酬神戏终于开办起来,城中恢复了年关该有的热闹。
叶烛南换了一身桃红的琵琶袖短袄,袖边缀着金枝菱花纹。她难得精心打理了那微卷的橘发,扎了红绸带,显得神采奕奕。
这姑娘也是真不亏着嘴,一会儿功夫手中已经拿了一串零碎,笑着跟温承歌打招呼。
温承歌接过她递来的糖葫芦,糖浆在山楂表面上凝出晶莹的外壳,红艳艳地极为好看。
她咬下一口,随着糖壳碎裂的脆响,一股冰凉的酸甜在舌尖蔓延开来。温承歌眯了眯眼,心情也明媚了几分:
“距离开戏还有一个时辰,怎么来这么早?”
“哎呀,看戏的人多,早来可以占个好位置,何况这边集上还有杂耍呢!”
天色尚早,二人索性就在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听着戏台那里隐隐传来的乐声,叶烛南问道:
“许青溪……她怎么样了?”
温承歌语气平常:“她要去陪伴她的朋友了,我并未阻拦她。”
叶烛南听懂了她的意思,垂下眼帘,声音中带着一丝哀伤:“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她了却了这桩心事,就可以继续活下去呢……”
“或许早在五六年前,许青溪就已经死去了,只是复仇的执念将她强留在世间。”
温承歌凝望着前方,几个穿着厚实的孩童嬉笑着跑来跑去,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要不要活,要怎么活,只看她自己。”
叶烛南“哦”了一声,闷头吃着她那根糖葫芦。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她难得狼吞虎咽起来,像是和着别的什么一同嚼碎了囫囵吞下去。
二人沉默了一阵,继续向前走去。终于,温承歌开口问道:
“先前一直没来得及问,怎么不用弓箭,改换长枪了?”
叶烛南咽下了最后一口山楂,端详着那根纹路清晰的竹签,长舒一口气:
“……我师父死了。”
叶烛南不经意地一扬手,将竹签丢在摊贩的炉灶下,竹签在炉火中炸出一声细微的响动,迅速燃烧殆尽,像她的话一般轻的不着痕迹。
“咱们分别后,我又在外面历练了一个月才收心,打道回府。
“回到山里的时候,我还特意带了镇上糕饼铺里的龙须酥,想着堵一下他老人家的嘴,到时候少训我两句。
“等我推开院门,喊师父,却没人应。我踏进门槛的时候还在寻思,师父是不是又出门玩去啦?怎么可能呢,他又不是我。”
叶烛南干笑了两声,神情有些木然。
“但我只能这么想。因为我看见院内那棵老槐树已经没了大半枝桠,光秃秃地立在那。地板上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水缸碎了,而我们的屋子烧的只剩几根房梁。
“我满院子寻师父,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想着,他夜里该回来了吧?等他回来了,如果看见我没来迎接,他又要吹胡子瞪眼,说我目无尊长。那个古板的老头子最喜欢念叨这些。
“于是我在门口的台阶底下坐了一整天,看着夕阳沉下去,看着月亮升上来。山里的晚上真冷啊,我冻得瑟瑟发抖,他居然忍心看着他的徒儿吹寒风。
“第二天早上我在台阶上醒来,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我心里觉得奇怪呀,以往这时候一睁眼,我该在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上,盖着暖和的被子,然后他会端来一碗姜茶让我喝掉。
“但是没有被子,没有床,也没有姜茶。我终于想起来,我师父回不来了,我没有师父了。”
她讲到这里,似乎是觉得眼睛有些酸涩,闭上双眼缓了好一会儿。
“现在想想我也挺好笑的。我当初告诉你,我是被师父赶出来历练的,对不对?
“其实我撒谎了。我那天和他吵了一架,很激烈地吵了架,原因也很简单:他要我练枪,但我偏偏喜欢用弓。我于是说,等着瞧吧师父,我用弓也照样能锄强扶弱,行走江湖!然后扬长而去。
“但我明明还没有证明自己,他为什么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呢?除了那杆原本要送我做的‘出师礼’的长枪,他什么都没留下。”
叶烛南揉了揉鼻子,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却依然半点泪花也不见:
“师父被害,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背着这杆枪再次离开家,为他报仇。其实这三个月来,我一滴眼泪都没掉过,我是不是很绝情?
“也罢,不说了,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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