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云序上了金家的马车,一路颠簸数个时辰后来到了金家门地。
周围的护卫颇有礼节地将他请下车,好似在护送尊贵的客人。
十几年过去,金家的宅邸不断扩建,比他印象中大了不少,已认不出当年的模样。
他表情平淡地跟着金家侍卫穿过一道道回廊,唯独远远路过一座眼熟的偏屋时,幼时的回忆猛然涌上心头,让他隐隐感到心脏绞紧。
“你身为金家未来家主之妻,违背妇道,擅闯禁地,偷窃金家神物,你可知罪!”
“是我偷的。”
母亲的声音平淡如水,轻柔地像是在呢喃歌谣。
“你把它藏在什么地方了?!”
“自是它该去的地方。”
母亲跪在地上,仰着头,不卑不亢说着,身姿柔弱而挺拔。
那时候的云序,躲在一扇木门之外,偷偷张望着母亲的背影。
母亲教导他,君子要堂堂正正。犯了错误要认错,要知错能改。
可是那时候母亲的背影,却是那般凛然。她坦然承认自己的罪行,姿态却毫不以此为耻,显得漠然而决绝。
“公子,到了。”
云序想着心事,不知不觉被引着走到金家正堂。堂中点着檀香,气味悠悠,堂前立着一人,云序抬起头看他,瞳孔微缩了一下,强行镇定下来。
那人面容瘦削冷峻,即便皮肤上充满了岁月留下的粗糙纹路,也与年轻时候样貌无太大差别,算得上英气俊美。
此人正是他的父亲金时明。
至于他身侧站着的女子,却还和云序幼时记忆里父亲的那些情人一样年轻。虽然在云序眼里这些女子都差不多,但想来是换了不知第几个,毕竟母亲也是这样被换掉抛弃的吧。
云序的脸上用了杜家的易容术,此时跟杜勉之模样别无二致。凭据外貌,金时明应当无法认出他。只不过世间术法诡谲,若有什么变故发生也并不为奇,因而云序并不能放下警惕。
他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微微抬眼,只见金时明也紧紧盯着他。
不知是源于血脉还是源于幼时的微薄记忆,云序看得出那眼神,是金家人打量兵器的眼神。
金家人善于用兵,自然也在锻造武器上有所专长。在这个弱肉强食、妖物横生的世界,强大的武力就是让他人臣服的最好手段。
云序的生父,在用一种看兵器的目光打量他。而对金家人而言,一件兵器,首要的便是绝对服从,绝不能有自我意识。
比起其他家族或是修士,妄图操纵有灵之物、或是期待法宝产生灵识从而能在危机关头护主,金家的人,选择把剑握在自己手里,把判断交给自己的智识。
金时明在这样看他,云序想,镇守妖树这事,或许比想象的还要麻烦。
从金时明变得阴狠冰冷的眼神中,云序读出自己没能通过作为“兵器”的第一关。那想必他接下来要面临的,首先就是被“抹去意志”。
但即便如此,云序还是直直地望了回去。金时明与他对视着,忽而轻笑道:
“你这小子倒有意思。每回被送来的人,眼里都是恐惧万分,你却不一样。看起来你很不服?”
云序没有作声。金时明见状皱了皱眉。
“我听说杜家的长子杜勉之,不过是个畏首畏尾的胆小鼠辈。今日一见,倒是让我另眼相看。能被选中镇守妖树,是你的福气。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历来都有不识好歹之人妄图违背神命,寻人顶替。你若并非杜勉之其人,现在坦白,金家自会留你一条命,若是被攥了把柄要挟也不必担忧,金家自有办法替你摆平。”
金时明说得语气诚恳,紧接着话锋一转。
“可若是不报,存心违逆。待灵根验明、八字不符。你,还有你的家人族人,都将一并领罪,轻则关入地牢,重则沦为妖物饵食。”
云序冷哼一声,且不说他是自愿顶替,哪怕并不情愿,也不会相信金时明所说的会放人。
事实也确乎如此,金时明此番言辞只是为了防止来者冒名顶替的场面话。实际上无论这人去成去不成,都不会再有活着离开的一天。
金时明望着眼前的青年,青年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十多年前,云氏跪在地上仰头看向他的眼神。
她那美丽得令人不由得屏住呼吸的眼睛里,水波婉转的目光下,却藏着深深的倔强。金时明不喜这倔强,但世间没有哪个男人能抵得住她的美。因而他强占了她。
他冷落她,甚至放任下人欺辱她,想借此磨她的性子,让她变得乖巧顺从。可他却未等来她向他低头的那一天。反而是等来她偷窃了金家神物,害他牵连受罚,失去未来家主之位,让同父异母的胞弟金渐成有了可乘之机。
她若肯乖顺,他定是会待她与旁的女子不同的。然而云氏看似温柔似水,实则宁折不弯,看向他的眼神永远冰冷执拗。如今胞弟金渐成当家,金时明每每想起,对她尽是恨意。
这一天他再次从一个年轻人眼中看到那种不逊的目光,久违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这一回,他非要杀灭这锐气不可。
“来人,取血验灵根。”
随着金时明令下,两名侍卫行至云序身前,这些人脸上的态度已不似在外之时。云序被生拉硬拽着伸出右手,颇有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感。
金家的验灵根八字之术乃族中秘传,具体如何得以查验,云序并不得知,但作为曾经的金家人,他至少知道,只不过是划破指尖取几滴血而已。
因而当侍从取出一把匕首,对着他的手臂狠狠划了一道之时,云序不由得略有些诧异。那侍卫接着把匕首递给云序,自己用银碗接着几乎是奔涌而出的鲜血。
云序一声不吭地看着鲜血流满一只银碗,心中思忖着,见那侍卫竟还没有停的意思,便自己用匕首划破袖口补了一刀,血喷射而出,沿着银碗边缘低落,洒在侍卫的黑色手套上。
“够了!恶心!”那侍卫啐道,举着银碗朝着堂中央走去,将那一碗血浇在堂中央悬浮的白银短剑上。
鲜红的液体浇灌浸染剑身,仿佛被短剑吸收,紧接着剑周身骤然发出巨大的白金色光,一时间在场的人都下意识闭上眼睛。
“大人,是金灵根!八字极金!”
“什么?!”
金时明惊愕一下,目光变得狠厉。周围下人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几柄长刀瞬间将云序包围,一把短剑横在云序脖间,只有不足毫厘的距离。
果然,光依靠设法隐匿气息,运用土系术法,连灵根都无法伪造,更别提八字。云序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看着金时明。
八字极金,这是世间罕有的命格。
因而金家上下也没有人会忘记,如今辅佐家主的金时明,十多年前遗失的独子,正是八字极金的命格。
“……你,到底是谁?”金时明不可置信盯着云序,问道。
几十双目光之下,云序扬着脸,只是注视着堂前悬浮的验灵根的白银短剑,淡淡吐出几个字。
“杜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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