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跑到大厨房前，她先停下略喘了几口气，又把鞋底沾的泥在地上使劲擦了擦。
深吸了一口气，桃枝换上惯常的笑模样，这才迈过了大厨房的门槛。
此时方交卯初，也就是后世的凌晨五点，大厨房又开始了每日的新一轮忙碌。
没过多久，外院采买的东西便陆续送到了。
赵大家的已回来上差，她坐在桌旁，手边摊着一本收货簿子。春燕念一样，她便在本子上记一笔。
春燕虽说是专司传膳的二等丫鬟，但在这大厨房里，她就是蒋娘子手底下头一号的得力副手。因此厨房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她都要搭一把手。
今日春燕穿了一件茜红的细布窄袖夹袄，下身系了一条藏青裙，手里拿了条雪白的细布长巾。
她今年十六岁，生了一张团圆脸，未开口先带了三分笑。只是瞧她那微微吊起来的眼角，便知不是个好拿捏的。
各房主子们的口味、忌讳，哪个院的饭要趁热送，哪个院今日要迟些，今日有没有客人要添菜，全都装在春燕的脑子里，她比账本记得还清楚。
今日采买送来了两篓子鲜虾，春燕拿眼一溜，便道：“这两篓虾先去过称，活的归上灶，死的另放，不能混在一处。”
送货的忙不迭应了。
“慢着些。”春燕又叫住那人，“你瞧不见底下在渗水么？先挪到院当中的石板上去，别搁在廊底下。这会儿子进进出出的人多，别把砖泡滑了，倘或哪个仰巴叉跌上一跤，可不是白耽误差事。”
一旁的粗使婆子听了，忙扫了些刨花末子洒在那水渍上，又拿扫帚清理干净，春燕这才接着往下清点。
不过时，又有一人抬来了一只柳条筐，筐口上蒙着一张湿芦席。
春燕把芦席一掀，见里头是一筐极新鲜的虎口荸荠，忙给站在旁边的蒋娘子示意道：“您瞧瞧。”
负责送货的采买叫罗大成，今年三十三岁，是桃枝家的邻居，他是个脸上常年带笑的活泛人。
此时罗大成嘴里哈着白汽，搓着手笑道：“蒋奶奶，您掌掌眼！今儿这批可是打通州漕运码头才上京的鲜货，不比前头那筐，那是冬日里窖藏的陈物。”
“这筐难道不是窖的？”春燕跟罗大成是熟人，打趣道：“横竖不过是从苏州的地窖里扒拉出来的，你倒会说话。”
“春燕姑娘说的是。”罗大成一点不恼，仍笑着道：“但这批货，我们可是着实费了些周折才寻来呢！”
蒋娘子点了点头，拿指甲在其中一颗的脐眼处轻轻一掐，一股清甜之气扑鼻而来，“春燕，挑一百二十个个头匀净的，洗净削皮后，随早膳一道装进食盒里。”
“得嘞。”春燕笑着应下，挽起袖子亲自挑选。
“每盒搁几个便罢，不必多，权当晨起润润喉舌的鲜果子。”蒋娘子又补了一句。
旁边赵大家的听见，在流水簿子上记了几笔后道：“年下也是有这虎口荸荠的，只是那阵子好东西多，谁单单惦记它。这过了正月，青黄不接的当口，倒叫这虎口荸荠金贵起来了。”
李厨娘正好在上灶忙活，听说荸荠到了，便过来瞧了两眼。她在厨房里摸爬滚打多年，最拿手的就是各色汤羹。
见今日的荸荠成色极好，李厨娘笑道：“这东西拿来团丸子最对路，今日又有活虾。”
蒋娘子道：“那晚膳时，便做一道荸荠鲜虾丸子汤罢。近来天燥，这汤倒合适。”
李厨娘忙笑着应下：“蒋奶奶放心，包在我身上。”
要说这荸荠鲜虾丸子汤，确是李厨娘的看家本事之一。但想要将丸子做好，也并非一件易事。
得先将荸荠削净剁碎，还不能太碎，得保留脆爽的口感。那新剥了的活虾，也要切得有些颗粒感。最后只拿一些葱姜盐水调味，加入一丢丢芡粉后摔打上劲，再团成小丸子，用撇了油的鸡汤煨熟。
做好的丸子入口爽滑，咬下去又带着几分韧劲儿，荸荠的清甜裹着虾肉的鲜，是一道非常适合初春的汤品。
李厨娘领了活儿，等午间茶点结束没多久，就带着手底下的人去拾掇荸荠了。她先吩咐粗使婆子们，一遍遍拿水淘尽荸荠上的泥沙。
这个时节，便是在苏州本地，也寻不着新鲜荸荠。所谓的鲜货，不过是前年秋冬挖了后，就地入窖，拿一层荸荠一层湿沙土，这么闷着存下来的，所以这上头糊的泥沙着实不少。
到了削荸荠这一步，李厨娘却不叫粗使婆子和丫鬟们动手了。她让人把洗净的荸荠抬进了偏厦，只留了手底下的帮厨，和两个心腹婆子，自己也亲自来削皮。
李厨娘一边拿着小刀削荸荠，一边跟旁边的帮厨闲聊：“二太太这咳嗽，总也不见好，多少好药吃下去，怎也不见效用。”
帮厨忙道：“前儿还听说去回春堂抓了老些上好的川贝，也是不中用哟。”
“若能用这虎口荸荠，配着雪梨和冰糖炖个盅送过去，也是一份孝心。”李厨娘不知想到了什么，嘴里念叨着：“我看那什么怀中抱月的川贝，也就那样罢，还不一定有这荸荠汤水顶用呢。”
“谁说不是呢，那川贝听说贵的很，才多少呢，就得几两银子。”帮厨又说道：“今年真是够邪性的，咳嗽拖着不好的人恁老多。”
听到这句，李厨娘叹了口气，道：“我那作孽的小业障，前几日也起了高热。郎中开了药，烧倒是退了，这咳嗽却总是不见好，都七八天了，灌什么汤药都不顶用，白白糟践钱。”
“我今儿还要值夜，不得家去，谁知他今晚咳得是轻是重。”李厨娘说到此处，吊梢眼中的光明明灭灭，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帮厨也叹气道：“谁说不是呢，今年这倒春寒闹得真是凶，多少家都病倒了。”
说到这里，帮厨压低了声音道：“李娘子，您不如去跟花房陈二家的讨几副药？她配的那丸子当真灵验，我认得好几家的丫头小子，都是她给瞧好的。”
李厨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里削皮的小刀没停：“她卖的那咳嗽散才几个钱？我可不敢往我家小崽子嘴里塞，万一吃出个好歹来，我找谁哭去？”
帮厨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叨两句，到底还是作罢。
“我家那小子夜里净嚷口渴，”李厨娘又絮叨起来，“坐堂的大夫嘱咐了，光灌苦汤子不成，还得配着食补，多吃些什么滋阴生津化痰的物事。”
“化痰生津……”帮厨想了想，道：“雪梨？”
“银耳、雪梨，还有这水灵灵的荸荠。”李厨娘拿刀尖把一颗荸荠上的黑点子给剜了，道：“这三样放在一处做汤，最是对症。”
帮厨顺嘴接道：“那您去买点子玉泉山的荸荠，给哥儿煮水喝不就得了。”
“玉泉山那土货？”李厨娘嗤了一声，“个头小又黑，渣子还多，甜味淡得跟涮锅水似的，也配叫荸荠？喂猪都嫌它硌牙！”
帮厨见左也不行，右也不是，不敢再闲聊，复又低头削荸荠去了。
到了晚膳时，荸荠鲜虾丸子汤被送往各房。剩下的荸荠，便放在了偏厦的阴凉处，等着明日的支应。
今日不轮赵厨娘的差，到了申正，也就是下午四点整，桃枝便能下差家去了。
只是今儿温蕙娘要在花房值夜，这并不似大厨房轮值那般松快。
大厨房的上灶娘子名头上说是值夜，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罢了。
落了锁后，若有主子想进饮食，得先找巡夜的管事开了这重重角门，方才能往大厨房递话，着实要费上不少的麻烦。
再者，入了夜后吃东西，于保养一道上也不适宜。
故上灶娘子们的值夜，除了以示规矩外。另有一重深意，那便是，若大厨房夜间有个好歹，能有个拿主意的镇着。这规矩便就这么着延续了下来。
现出了老国公的孝，二老爷谋了个从五品的礼部仪制司员外郎的缺，每日要去衙门里点卯。
当天值夜的上灶娘子，照着比往常早起半个时辰，给二老爷做了早食送去便罢了。
还好二老爷如今的官职不用上朝，否则当天值夜的上灶娘子，便要起得更早了。
但花房里的值夜，那可就真是要不阖眼的守着了。花房里有暖房，地龙也还烧着，隔一个时辰，值夜的人便得去巡查一回炭火，且折腾着人呢。
木槿和丹桂她们，须得酉时才能下差，桃枝到家后，自觉张罗起了晚饭来。
家里晚上吃的简单，无非是些肉菜粥和窝窝头，但桃枝今儿还额外蒸了一小盆水蛋，黄澄澄嫩央央的，别提多下粥了。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桃枝把饭食放在灶上温着，等丹桂和木槿回来一道吃，她自己先回屋换了身舒软的家常旧袄。
陈守山在马房当差，回来没个准时候，姐妹三个素来不等他用饭。
酉初，木槿先到了家，她见桃枝在西屋里碾药，不由问道：“丹桂呢？”
“二姐还没回来呢。”桃枝哼哧哼哧地来回推药碾子，头也不抬地道：“大姐回来的正巧，快帮我磨药，这几日买风寒丸和咳嗽散的人多的很，咱们得赶着再做出来一批。”
木槿净了手，忙帮着桃枝一块倒腾药丸子去了。
过了酉正丹桂还没到家，木槿便有些急了，她放下药杵子道：“这个点还不着家，莫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我得去迎迎她。”
桃枝心里头也犯嘀咕。没听说针线房在赶什么活计，怎么到这会儿子了，丹桂还没回来，便道：“姐，若针线房寻不着人，记得往花房那走一遭，保不齐二姐去找娘了。”
“我晓得。”木槿正想背上出门的挎包，就见丹桂哼着江南小调，手里拿着个油纸包，满脸笑意地推开了家门。
“二姐！你干嘛去了？”桃枝很是不满，抱怨道：“怎么这早晚才回来？大姐方才正要去府里寻你呢。”
“你且瞧瞧，这是什么？”丹桂也不答桃枝的话，美滋滋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小嘴油瓶。
桃枝细嗅了一嗅，“茉莉头油？”
“真是小狗鼻子。”丹桂把瓶口的小木塞挑开，屋里的味道登时又浓郁了两分。
她得意地晃了晃瓶子：“这是茉林轩新出的春和柏子香头油。”
“这不便宜吧。”桃枝盯着丹桂手中的小瓷瓶，狐疑道：“能割几斤猪肉？”
“肉肉肉，张嘴闭嘴就是割猪肉，合该你是个吃货投胎！”丹桂戳了一下桃枝的额头，啐道：“瞧你这点子出息。”
“茉林轩一罐寻常的茉莉头油，最少也是二十八文。”木槿拿眼瞧着丹桂，淡淡道：“说罢，这款新出的多少文？”
丹桂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心虚，她把小瓷瓶往身后藏了藏，梗着脖子道：“三十六文，怎么了，不许买？”
“三十六文！”木槿还没开口，桃枝先咋呼起来了：“我的好二姐！这都能割……”
在丹桂的眼神鄙视下，桃枝把后半截"猪肉"咽回去了，转了话头道：“上回发月钱，娘给你留了八十文做零用，你不是早就花得干干净净了么？前儿还朝我借钱来着，我没给你，怎么今日又有闲钱买头油了？”
丹桂抬着下巴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回东屋把头油放到了自己的梳妆匣子里。
桃枝便去小灶棚，端来了一直温着的粥和蛋羹。
“我这款头油，可不比陈锦儿使的下等货，抹上了糊头发，还熏得人直打喷嚏。”丹桂也帮忙拿了碗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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