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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十九回 · 除夕

小说:

归晚书

作者:

鸡蛋大王丶

分类:

穿越架空

沈先生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像是特意为这一回换的。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客们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停了一会儿。

"列位听书的,前几回讲了归晚练剑、踩池子、收玉佩、得免考——桩桩件件,都是些碎末般的欢喜。可今儿这一回,说书的要把这些碎末攒起来,攒成一桌菜,一炉火,一顿饭。列位都知道,不归山的冬天来得早、去得晚。九月末就开始飘雪籽,十月中大雪封山,得到次年惊蛰才化得干净。可每年除夕,不归山的厨房总会亮着灯。那盏灯,是温见雪点的。"

她折扇轻展,扇面上"平安"二字在烛火下微微反光。

"她一个人,从腊月二十就开始备年货了。列位要问,修士过什么年?修士辟谷,不吃东西也无妨。可温见雪说——'总得让他们记得,人间是暖的。'"

腊月二十八,不归山大雪。

归晚是被一股甜香从被窝里勾出来的。那股香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一股热乎乎的、浓稠的、带着桂花和糯米气息的甜。她本来还在梦里跟楚问舟争论"阵盘到底是圆的好还是方的好",闻到这股味道,梦里那个楚问舟忽然变成了一碟桂花糖藕,然后她就醒了。

她推开房门,大雪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雪粒,院子里那棵老梅的枝丫被雪压弯了,离地不到三尺,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雪粉。归晚裹紧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厨房跑,一路跑一路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她这阵子认路本事确实长了,从自己院子到厨房,中间经过回廊、穿过月亮门、绕过那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树,一次都没有迷路。

厨房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把门口的雪地映出一小块温润的光斑。归晚凑到门缝往里看——温见雪正在灶台前忙活,淡青色围裙系得齐整,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灶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桂花糖藕的香气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灶台边的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瓷碗,里面盛着各色半成品——姜丝、蒜末、干辣椒段、生抽老抽陈醋盐糖芝麻油,每样都分得清清楚楚。

灶台靠墙的那一面立着一排竹篾编的浅筛子,里面摊着晒干的山菇、木耳、黄花菜,还有十来颗胖乎乎的干贝,看着就知道是从山下镇上精挑细拣回来的。归晚吸了吸鼻子——甜香之外还有一股咸鲜的底味儿,是炖肉的味道。

温见雪侧过头来,目光准确地落在门缝处:"进来吧,门没锁。"

归晚推门进去,带进一股夹着雪粒的冷风。温见雪皱了一下眉——不是嫌她,是怕她冻着。她放下手里的漏勺,从灶台旁边的火笼上拿起一个汤婆子塞进归晚怀里:"先焐手。桌上有姜茶,自己倒。"

归晚抱着汤婆子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姜茶,先小口小口地抿着暖胃,喝下去小半碗才觉得寒气被驱散了。她歪着头看温见雪忙碌的背影——灶台边三只砂锅同时在咕嘟,左边的炖着红烧肉,中间煮着鸡汤,右边还在翻滚着什么东西,看着像是一锅蜜汁藕片,片片切得薄如蝉翼,在琥珀色的汤汁里轻轻颤动。温见雪的手臂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左手撒盐右手翻勺,灶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睫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

"师姐,"归晚问,"年夜饭要做几道菜?"

"八道。"温见雪把那一排小瓷碗里的姜丝和蒜末依次下锅,刺啦一声响,厨房里立刻充满了辛香的热气。"四荤四素,你们四个人的口味各一道,再凑两道大家都能吃的。"

归晚数了数——红烧肉是楚问舟的,他无肉不欢;清蒸鱼是谢长晏的,他吃鱼从不吐刺但会自己把刺挑得干干净净;桂花糖藕是归晚自己的,温见雪每年都做;还有一道蜜汁山药,是顾砚辞的。

"小师弟爱吃山药啊?"归晚问。

温见雪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罐冰糖,往蜜汁山药的砂锅里加了一勺,动作极轻极稳:"上回他风寒咳嗽,我煮了一锅山药粥,他喝了两碗。后来我发现他每回来厨房,都往山药罐子那边瞄。"

归晚想了想——还真没注意过顾砚辞爱吃山药。她每天净忙着练剑、上课、被楚问舟骂、被顾砚辞黏着喊"姐你来看我新画的花",好像确实没顾上观察小师弟爱吃什么。她忽然觉得有点愧疚——她是姐姐,应该知道这些才对。

"师姐,"她扒着桌沿探过身去,"你还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温见雪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无奈的笑意:"桂花糖藕、红糖糍粑、酒酿圆子、蜜饯果脯、冬天烤红薯、夏天冰镇酸梅汤。还要我说吗?"

归晚愣了三秒,然后捧着姜茶碗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碗沿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温见雪又转过身去切另一棵葱,刀工利落,葱花在案板上被切成均匀的细圈,薄得透光。

"师姐,你记这些干什么?"

温见雪把切好的葱花收进小碗里,顺手把案板上的碎屑扫进手心倒进泔水桶,动作行云流水:"记着,过年的时候好用。"

她没有说"因为我关心你",也没有说"因为你是小师妹"。她只是说"记着,过年的时候好用"——好像记住一个人的口味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像记住明天要晒被子、后天该给梅树浇水一样平常。归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姜茶碗,碗底沉着几片红枣,泡得软软的,甜滋滋的。

腊月二十九,顾砚辞搬了把梯子往厨房门口挂红灯笼。

归晚站在下面帮他扶着梯脚。不归山的规矩,除夕要挂红灯笼,从山门挂到后院,一共六十六盏。往年是顾砚辞一个人挂——谢长晏要在洗剑池边练剑到天黑,楚问舟在静室推演阵图三天不出门,温见雪在厨房备菜腾不出手,顾砚辞就踩着梯子一盏一盏地挂上去,挂了三年。

今年多了归晚。

"姐,你把灯笼递给我。"

归晚从脚边的竹筐里捞出一盏红灯笼递上去。灯笼是竹篾扎的骨架,外面糊着红绸纸,绸面上用金粉写了一个"福"字。顾砚辞接过去,熟练地挂上门楣的铜钩,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福"字正对着院子,然后低头冲归晚咧嘴一笑:"好看吗?"

"好看。"归晚仰头看他——少年站在梯子最高处,雪白的衣摆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他今天穿的白衣是新的,领口袖口绣了暗纹梅花,是他自己绣的。归晚发现顾砚辞每套白衣的绣花都不一样,有的是竹叶,有的是云纹,有的是五瓣花——上回替她补法衣用的是五瓣花,这回新衣裳用的是梅花。

"你每套白衣的绣花都不一样啊?"归晚问。

顾砚辞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那当然。总共十七套,每一套的花样都是我自己想、自己绣的。"

"为什么是十七套?"

顾砚辞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他的手指在衣摆上停了一停,然后他弯下腰从竹筐里拿出下一盏灯笼递给她换上的,语气如常:"不为什么。十七这个数字好听。"他又爬上梯子,挂了第二盏灯笼。灯笼在风里转了个圈,"福"字对着归晚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归晚扶着梯脚没有追问——她注意到顾砚辞每次提起"十七"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摸自己的左腕,衣料底下露出一小截细银链子。银链很旧了,颜色发暗,像是戴了很多年没取下来过。

归晚想了一会儿,决定等合适的时候再问。

腊月三十,申时三刻。

温见雪在灶台前站了整整一天了,从卯时到现在,中间只歇了两刻钟。归晚劝她去坐一会儿,她摇头说"最后一道菜了,做完就好"。最后一道菜是饺子,馅料是野菜配鸡蛋,皮是手擀的,擀得又薄又圆,边缘薄得像纸,中间略厚。归晚自告奋勇要来帮忙包饺子,包了六个之后被温见雪委婉地请到了桌边喝茶——不是嫌弃她,是怕她把饺子皮擀成鞋垫形状影响年夜饭的卖相。归晚坐在桌边看温见雪一个人包完了一整帘,饺子排得整整齐齐,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褶子大小均匀,弧度完美。

酉时,暮色四合。

厨房里的八道菜全都出锅了,一样一样地摆上食盒。温见雪把食盒盖子盖好,解下围裙,转头对归晚说:"去叫他们吃饭。"

归晚跑出厨房——先去找谢长晏。谢长晏今天破天荒地在申时就收了剑,正在洗剑池边擦剑。归晚跑过去冲他喊"大师兄吃饭了",谢长晏嗯了一声,把白榆剑收入鞘中,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小坛酒——巴掌大的黑陶坛子,封着红泥。

"桂花酿。"他说,"去年埋的。"

归晚眼睛一亮——谢长晏居然还会酿酒?

再去找楚问舟。楚问舟的静室门上贴着一张黄符,上书"推演中勿扰"。归晚没有撕符——她对着门缝喊了一声:"吃饭了!"门缝里飞出来一张纸条,上书"什么菜"。归晚喊:"红烧肉!"门哐当一声开了,楚问舟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来,脸上还印着阵盘的压痕:"走走走,快走。"

最后是顾砚辞。顾砚辞站在后院的红灯笼下面,正踮着脚往最高处的铜钩上挂最后一盏灯。他听见归晚喊他,三下两下挂好了灯笼,从梯子上一个翻身跃了下来,衣摆在空中划出一弧白影,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他跑过来拉住归晚的袖子:"姐,今晚坐我旁边。"

"为什么要坐你旁边?"

"因为我要给你夹菜。"他说得理直气壮,"我最近练了一个新本事,用筷子夹花生米能夹住三颗不掉。"

归晚笑出了声:"那是你自己爱吃花生米吧。"

顾砚辞被戳穿了也不脸红:"顺便给你夹。"

酉时三刻,饭堂。

不归山的饭堂平时摆了四张方桌,今日撤了三张,只留正中间那一张。桌上铺了温见雪前年除夕剪的红色剪纸——中间一个大大的"圆"字,四周环绕着缠绕的藤蔓,藤蔓上开着小花。花是她剪的,字也是她剪的。八道菜沿着桌沿摆成一圈,荤素相间,颜色搭配得宜。红烧肉油亮亮地冒着热气,清蒸鱼浇了滚油葱香扑鼻,桂花糖藕切了薄片浇了蜜汁晶莹剔透,蜜汁山药裹着糖浆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另外四道——香菇菜心、腊味合蒸、糖醋里脊、野菜蛋饺——是大家都能吃的。

谢长晏在最左首的位置坐下,把那坛桂花酿拍开红泥摆在桌心。酒香清冽,是桂花的甜配上糯米酿的醇。楚问舟抢了谢长晏对面的位置,把三副碗筷往自己面前一摆——一副吃菜,一副喝汤,一副备用。温见雪坐了桌尾,好照应所有人的碗筷。归晚被顾砚辞拉着坐了顾砚辞和谢长晏中间。

五个人,五副碗筷。桌心的烛台燃着两盏红烛,烛火跳动,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温见雪第一个举筷——她没有夹给自己,而是夹了一块桂花糖藕放进归晚碗里。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做过一万次。

"尝尝。今年桂花是晒干的,不知道香不香。"

归晚低头咬了一口。糖藕炖得软糯,糯米塞得饱满,桂花蜜汁渗进藕孔里,每一口都是甜的。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温见雪说的那句话——"记着,过年的时候好用。"她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赶紧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假装是因为太好吃而眼眶发酸。

楚问舟已经在跟那碗红烧肉搏斗了——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肉炖得太烂,一夹就碎成两半。他皱眉换了勺子,舀了满满一勺浇在米饭上,埋头扒了一大口。扒完之后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表情像是七天没吃饭的人终于吃到了一口正经饭:"温见雪,你明年还做饭吗?"

"怎么?"

"你要是明年不做饭了,我今年就把这一顿先吃到明年。"他说着又舀了一勺。

顾砚辞坐在归晚旁边,真的在给她夹菜——花生米一颗、肉丸一颗、香菇一朵、糖藕一片。归晚看着碗里快要溢出来的菜,转头看顾砚辞。顾砚辞冲她咧嘴笑,嘴巴里还嚼着山药,腮帮子鼓鼓的。

"姐,那个山药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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