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晚学剑的第一天,谢长晏的心就凉了半截。
他特地挑了个好时辰——月初的夜晚,月华如水,风也停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松针尖上往下坠。他想着小师妹头一回摸剑,总得有个好的开始,于是把自己那柄贴身佩剑解下来,擦了又擦,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剑柄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归晚双手接过剑,两只手攥着剑柄,像个捧着金元宝的小学徒。她低头看了看那柄剑——银白的剑身,薄如蝉翼,月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寒光。漂亮是漂亮,就是有点沉。
她把剑举起来,想学谢长晏那天夜里练剑的模样挥出去。结果剑身一歪,她重心跟着一偏,整个人连人带剑原地转了个圈,咕咚一声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剑脱了手,在月光下高高飞起,划了道漂亮的弧线,锵的一声扎进三尺外的泥地里,栽得笔直。
谢长晏站在三步之外,保持着伸手欲扶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归晚从草丛里挣扎着爬起来,满头满脸的草叶子,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师兄……这剑是不是太大了?"
谢长晏沉默了一瞬,弯腰去拔地上的剑。剑扎得太深,他拔了两下才拔出来。他把剑重新递给她,让她两只手一前一后地握住剑柄。他自己走到她身后,在伸手可及的距离站定,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她握剑的手上。
"剑不是那样挥的。"他说,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像在念一篇剑谱,"力道从肩走,手腕要稳。你先把架势摆好——左脚往前半步,别并着,站不稳。"
归晚依言挪了半步。她站得歪歪扭扭,像棵被风刮歪的树苗。谢长晏看了一眼,忍住了去扶她肩膀的冲动,只是伸手指了指她的右脚尖:"往外开两寸。"
归晚把脚挪了挪。
"多了。收半寸。"
归晚又挪了挪。
"——算了。"谢长晏深吸一口气,绕到她正面蹲下来,伸手把她两只脚的位置摆正。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推了推她的膝盖弯,像在摆弄一个不听话的木偶。"别绷着。膝盖松一点。"
归晚被他摆弄来摆弄去,终于站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架势。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他:"师兄,好了吗?"
"好了。"谢长晏退后两步,从腰间抽了根树枝出来——他早有准备,怕的就是剑飞了伤着人。"你照着刚才我带你走的那遍,自己挥一遍。记着剑走的弧线,不着急用力,先让剑自己走。"
归晚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提剑,凝神,然后一声暴喝——"哈!"
剑挥了出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然后脱手,飞出去钉在谢长晏身后三丈远的树干上。剑柄嗡嗡地颤了好一会儿,跟只垂死挣扎的蜻蜓似的。
谢长晏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树枝,又看了看那柄钉在树上的剑。他明明拿了树枝在手上准备随时去架她的剑,结果完全没用上——剑飞的范围远超他的预估。
他沉默地把树枝扔了,走过去拔剑,回来交给归晚。
"……手滑了。"归晚小声说。
"嗯。"谢长晏说,"再来。别喊——出声容易泄力。"
归晚又深吸一口气,这回没喊,安安静静地挥出一剑。剑没脱手,但在到达弧顶的时候往下一沉,吭哧一声劈进地里,翻了块土出来。泥土溅了谢长晏一裤腿。
谢长晏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换的干净青衫,表情很平静。他已经在过去三天里学会了一件事:教小师妹练剑,必须多备三条裤子。
"到了弧顶手腕要收住,"他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半弧,"你看,剑走到这里,力已经用完了。你要靠手腕这一下把它带回来,不是靠胳膊硬拽。硬拽它就走歪了。"
归晚蹲在他旁边,认真地看着地上那道弧线。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问:"师兄,我怎么知道力用完了?剑又不会说话。"
谢长晏想了想,说:"你感觉到剑尖变轻的时候,就是力尽了。"
"什么叫变轻?剑又不会变轻,它一直那么沉。"
谢长晏沉默了一瞬。他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用话把这个道理说明白。这姑娘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都是剑谱上不会写的那种。剑谱上写的都是"气沉丹田""力走肩胛""腕随势转",可没人告诉他如果小师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丹田""肩胛""势转",该怎么教。
他站起身,把树枝扔了:"算了,不说了。我带着你走几遍,你自己感觉。"
他从背后靠近她——当然没有碰她,只是在她身后站定,伸出双臂虚虚地环在她两臂外侧,隔了约莫一拳的距离,然后说:"你跟着我的动作走。我动你才动。我不动你不动。"
归晚点点头。谢长晏抬起右臂,做了一个缓慢的、挥剑的起手式。归晚跟着他的节奏动,剑尖缓缓划出去,走到弧顶。谢长晏的右腕在她身侧轻轻一收,她看不见他的动作,但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个力牵着她的手腕往那个方向走。她试着跟过去,剑尖忽然顺了,轻飘飘地转了个弯,像一尾鱼在水里调了个头。
"……刚才那一下!"归晚叫起来,"师兄我好像感觉到了!"
"别说话。继续。"
归晚憋住话,跟着他走了第二遍。这回更顺,剑在弧顶顿了一下,随即被那个看不见的力带着转了过去。她猛地转头看谢长晏:"师兄!剑真的变轻了!"
谢长晏收回手,退后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个极浅的弧度:"再走一遍。自己来,不要我带了。"
归晚信心爆棚。她提剑站好,左脚半步,右脚外开两寸,然后挥了出去。剑在半空中走了一个漂亮的大半个圆,弧顶略顿,手腕下意识地一收,剑尖轻盈地转了个弯。虽然到了收势时她又没站稳,往右歪了两步踩进花圃里,但那弧线本身竟然是对的。
谢长晏看着她踩进花圃里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又看了看花圃里那几棵被踩得东倒西歪的秋菊,面不改色地说了两个字:"不错。"
归晚从花圃里爬出来,满脚泥,兴高采烈:"师兄我是不是学会了!"
"算摸到门了。"谢长晏走过去扶正了一棵歪倒的菊花,"先歇会儿。你脚上有泥,别踩进屋。"
归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两团泥,直没过脚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在台阶上开始抠泥巴。谢长晏拎了桶水来搁在她旁边,自己也靠着廊柱坐下来,仰头看了看月亮。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归晚抠着抠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偏头问他:"师兄,那天你背我上山的时候,跪了三千级。膝盖不疼了么?"
谢长晏垂眼看着自己的膝盖,隔着一层布料,底下那些皮肉才刚长好,骨头还时不时地发酸。但他只是笑了笑:"早好了。修士的底子,伤好得快。"
"那等我学会了剑,换我背你下山。"
谢长晏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她,小丫头坐在台阶上,两只手还在泥巴里搅着,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月光落在她头顶像戴了顶银帽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别过脸去,望着院子对面的松树梢,声音压得很轻:"……好。"
此后半个月,归晚每晚都来院子里练剑。谢长晏的裤子一共多了十三条口子——归晚每次挥剑脱手或者砍进地里,他总得遭殃一块。后来他终于学聪明了,每次教剑都换上那条最旧的灰布裤子,再配一件袖口磨破了的短褂。归晚看他穿得这么随便,还特地去问他:"师兄你今天怎么不穿新袍子了?"
谢长晏面不改色:"练功穿旧衣裳方便。"
归晚信了。接下来七天,那条灰布裤子从一条口子变成了十七条,最后谢长晏穿着它看起来像个叫花子。温见雪某日路过,盯着那条裤子看了半天,转头跟谢长晏说:"我库房里还有两匹青布,明日给你裁条新的。"
谢长晏矜持地点头:"多谢。"
温见雪看着他那身破破烂烂,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正举着剑跟一棵松树较劲的归晚,轻轻笑了一声:"你不如等她剑成了再穿新裤子。还能省两匹布。"
谢长晏:"……她说得对。"
归晚的剑在她上山的第一个月末终于练出了模样。那一剑挥得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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