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结束,已是午后。杜夫人和杜思衡一路相送,伴着徐真和随予荇一同走去。
徐真大抵是太久没见过杜夫人了,方才在席上又未能好好说话,又拉着她在菩提树下说了一阵,才动身回去。
折腾了大半日,徐真也已经累了,靠在软枕上闭眼养神。
随予荇坐在徐真附近,又拾起扇子,轻轻往她那面送风。
徐真睁开眼,望向随予荇的目光含着笑意,“你也累了大半日了,快歇歇。”
“母亲,我不累。”随予荇仍扭动手腕扇风,“今日出来是行善修行,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杜夫人颇为照顾我,怕我不惯,时不时还抽身同我闲聊几句。”
“我刚刚到药师殿求符时,杜夫人看见冬序等在殿外,还以为是我和母亲走散了,又让杜公子来寻我回去。杜夫人和杜公子都是极好的人,今日有他们看顾着,我的心里也松快了些。”
徐真温和笑道:“杜家教导有方,才能教出像思衡这样的好孩子。思衡的性子与他阿娘一样,温顺谦和,待人是很妥帖的。”
“当初明升在书院念书时,思衡也非常照顾他,后来两人便成了朋友,连带着我们两家也开始走动了。我见杜家夫人常做行善积德之事,同我又聊得来,我们便时不时约着一道去做法会,到凝玄寺上香。”
随予荇手上摇扇的动作轻了些,道:“母亲说的是,容儿媳多嘴说一句,我见今日来参加杜家布施法会的人不少,不乏有年轻的姑娘,从前听二公子提起过杜公子的事迹,说杜公子身边不乏有人追随,我想,其中大有些人今日是为了杜公子而来的吧?”
徐真垂着眼,嘴边的笑意也淡了,“多是了,每回杜家的布施法会,河州有些脸面的人家,只要家中有女儿的,无论杜家有没有给他们发请帖,都会前来。杜夫人觉着,都是来积德行善的,也没有过分在意。”
“为人父母的心思,杜夫人怎么会不懂,但缘分是说不准的,思衡自己没发话,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又着什么急呢?”
随予荇的目光落在徐真腕上的檀木香珠,淡淡道:“杜公子来寻我时,还同我闲聊了几句,说起凝玄寺是为前朝皇后庆生所建,故而凝玄寺许多殿宇的装饰图案,陈设摆件都有些前朝的影子在。”
“看得出,杜公子对庙宇和历史都颇有心得。在永州时,我也曾听左邻右舍说起,读书越多的儿郎,择选夫人会慎之又慎,我猜杜公子应当也是如此。”
不过是一句随意的闲聊,徐真的脸色却慢慢暗下去,但语气依旧平顺:“思衡潜心研读古籍,尤爱古迹,从前千年万年的,近到百年十年的,都有涉猎。大概是见你疑惑,便为你解答了。”
“他这人,一向是热心为人解答疑惑的。不过你可别多提起这件事,万一被有心人听去了,还以为是你有不臣之心,若向上告发,可就麻烦了。”
随予荇故作惊讶,微微张嘴:“母亲放心,我绝不再问了。若是换作了旁人,听到杜公子所说,难免心生误会,想来是杜公子见我凝神去看又妄自推测,不忍我亵渎古迹,才冒险说起前朝之事。”
徐真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松快来了些:“离家还有一段路,你合眼歇一歇吧,别为我扇风了。”
随予荇轻轻应了声,目光淡淡收回,可心里的疑问却未压下。
不过是随意试探杜思衡一句,徐真倒像是有些紧张。
本朝皇帝登基不过十二年,新朝根基还未完全稳固。新君当政,最嫉恨有人谈及前朝的风气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如今朝廷里的许多官员,多在前朝时已经入仕。
如今为了官位及一家老小的性命,对前朝之事讳莫如深,久而久之,这片阴影层层往下降,地方州郡的百姓也知晓了,若要在新朝安居乐业,便要同前朝断开,从前的一切事情,都不许再提。
有皇帝的命令,法度的要求,上京至州郡的官员都不敢掉以轻心。宁可错杀,也不愿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放过任何一个有谋逆罪名的人。
若是被人以谋逆之罪告发,多数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若是运气好,能自证清白,在牢里也得蜕一层皮才能出来,若是运气不好,那便死在牢里或刑场上。
随予荇深知这一点,如果能从侯府揪出谋逆之人,便是立功的大事。一旦宣平侯府的罪名确立,密令她入府查探证据的越王在皇帝心中便有了更重的分量。
偏她入府这么久了,也从未听过侯府里的人提起半分有关前朝的事,更别说能从中探出侯府与前朝的蛛丝马迹了。今日偶然说起杜思衡的事,却不难看出徐真话里话外对他的偏袒。
莫不是杜思衡与闻晏安相交数年,一旦杜思衡被扣上谋逆罪名,闻晏安也会受他牵连?闻晏安一旦入了这死局,宣平侯府上下绝不会好过。
这样想来,徐真的偏袒也不无道理。
但杜思衡所说,虽涉及前朝,但也不过是评说庙宇,应不算是什么重罪。身处这样的人家,最怕他人捕风捉影,更怕前途性命有损,对此应当是谨慎再谨慎。
今日短短接触,随予荇便觉得,杜思衡并不简单。与宁二相见的事,险些被他撞破,偏得他从寺庙门口一路折回来,却又往药师殿后殿绕入,行为和话语不乏试探,实在不算是个心思单纯的人。
若真是谨慎,断不会在她面前说起前朝之事。他们二人非亲非故,又有闻晏安横在中央,杜思衡不需对她这么热心,更不会大度到将自己的把柄露给他怀疑试探的人。
或是说,杜思衡今日说的话,只是在诈她?若真如此,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主子,到了。”
一旁的车帘被轻轻掀起,随予荇猛地回头,发现冬序在马车外正踮着脚,伸长脖子小声地唤她。
“夏绿姐姐去收拾带回来的东西了,让我先来请夫人和主子。”
随予荇点点头,偏身回去的时候,看见徐真闭眼倚着车壁,呼吸绵长。
“母亲,我们已经到家了。”随予荇俯下身,轻轻摇了摇徐真的手臂。
徐真睁开眼,顺势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哦,已经到了。”
随予荇先行走下去,又掀开车帘将徐真扶出来。
徐真下了马车,看见还有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那是闻晏安常用的马车。
不一会儿,长顺便快步走出来,正好与徐真和随予荇撞上。
见了徐真,长顺立刻止步,恭恭敬敬行礼。
徐真问:“二公子要出去?”
长顺不敢瞒她,道:“公子约了杜公子,今晚一道用饭。”
杜思衡的名字像是一颗灵丹妙药,出现便包治百病一般。知道闻晏安要同杜思衡聚在一起,便没有再多问什么,一如往常对他们很是放心。
徐真和随予荇先后走进大门时,闻晏安恰好走出来。
他看见随予荇的一刻,顿时收回眼,转而看向徐真:“阿娘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要同杜家叔母再聊一阵。”
徐真瞥了他一眼,半开玩笑道:“你是怕我回来得早,不让你出门玩?法会已经结束,难道你还要我和你嫂嫂留在凝玄寺清修不成?”
“儿子不敢。”闻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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